作者: 翟玉忠 蔡青 發布時間: 2026-10-25
經義:
如本篇這樣,經典所載孔子師徒討論禮儀細節的文字非常多。《孔子家語》中就有《曲禮子貢問第四十二》《曲禮子夏問第四十三》《曲禮公西赤問第四十四》,從中我們能看到周代禮制極度繁雜。
古人云“死生亦大矣”。死生之大,不止於個體的悲歡,更在於它牽涉整個社會秩序。本篇開卷便為我們呈現危局:國君剛剛去世,停殯未葬,世子恰在此時降生。喪中得子,個人或可視為家門之幸,但對國家而言則近乎一場危機——國不可一日無主,如今新主尚在繈褓,名分未定,人心不穩。
對於這一悲喜交集、禍福相倚的敏感局面,禮制沒有以喪廢喜,也沒有以喜亂喪,而是設計了一套 “告”的儀節。太祝穿上禮服、手執束帛,從西階登臺,先命眾人暫停哭泣,然後對著靈柩連喊三聲,鄭重地稟告:夫人某氏生子。到第三天又抱著孩子到靈柩前拜見先君,再把他的名字告於社稷、宗廟和山川。
作為法定繼承人,世子名分的合法性與權威性,是關乎政權平穩交接的大事。所以要遍告於五祀、山川,只有獲得先君和天地的神聖認可,其繼承人之名才得成立。立名之後,還要遍告祖先和國內百姓。古之立國,首重“正名”,通過告禮確立一個初生嬰兒之“名”,進而確立其“分”——他是誰之子,處何之位,承何之統。
總之,生死之際的世子告廟是為正名繼嗣,讓國人知道君統有人,宗廟有主——安邦撫民。
諸侯出行也有類似要求。諸侯將要朝見天子、會盟,乃至出兵征伐,都要先祭告祖廟,在父廟舉行奠祭,並命祝史告祭於社稷、宗廟、山川之神。隨後安排好五官代理政務,這才動身上路。歸來時,必須親自告祭祖廟和父廟,再命祝史告祭先前所祭告過的神靈,最後才臨朝。由此可見,諸侯在處理國家大事時,外出與返回都要先行告廟,儀程繁複,要求嚴格。為何如此慎重?因為告廟之禮昭示了君權的合法性——諸侯之身非其私產,其尊位與權力承自祖先之命,社稷之托,山川之佑。
這裏有個問題:“告”的主要對象,為何是已死之君與無言之神?逝去的人與神,告之何用?《中庸》言:“事死如事生,事亡如事存,孝之至也。”《論語》載孔子言:“祭如在,祭神如神在。”又曰:“慎終追遠,民德歸厚矣。”在聖人眼中,先君雖歿,其統不亡;祖先雖逝,其責不墜;鬼神不可見,其道不可違。生者的“告”,不僅是一場莊嚴儀式,更是以一念之誠通於幽冥,盡職盡責地接續那源遠流長的血脈、道脈。
這是一種把“生”納入“統”、把“今”系於“古”的文明立場,實際是對一個族群集體經驗的尊敬與繼承。忽視或喪失了這種經驗,就是“亡天下”,意味著整個社會秩序的崩潰。今天的西方國家習慣於以“主權在民”“程式合法”自詡,但對於政權轉移所依賴的文化基礎或道德原則,常常視而不見。結果國家公權力悄然落入私人大資本之手。政治資本化,資本政治化。導致強者愈強,弱者愈弱,社會嚴重分裂。
進而言之,西方的根本問題在於公權力私有化,政府成為特殊利益集團的謀利工具,大多數人成為資本收割的韭菜。其主權在民的“民”不包括大多數民眾,而是特殊利益集團的代稱;其程式合法是通過競選將利益集團私利合法包裝起來。為了動員民眾為資本家而戰,他們用用聖戰、民族主義等蠱惑民心。西方精英本能地反對集體主義、社會主義,本能地反對民眾的覺醒——本質上,當代西方國家是用民族國家包裝起來寡頭政權,執政者是失去權力制約的大資本寡頭,不是普通民眾。
而健全的政權,一定有嚴格乃至超越時空的權責體系、有自己的“告”,以維繫社會的整體平衡。
經文:
曾子問曰:“君薨而世子生,如之何?”孔子曰:“卿、大夫、士從
曾子問曰:“如已葬而世子生,則如之何?”孔子曰:“大宰、大宗從大祝而告于
孔子曰:“諸侯適天子,必告于祖,奠於禰,
語譯:
曾子問:“國君去世,停柩期間世子出生,要怎麼辦?”孔子說:“卿、大夫、士跟從代替世子的喪主,面朝北在殯宮西階的南邊。太祝穿裨衣,戴冕冠,執束帛,從西階上到臺階盡頭,不升堂,命大家勿哭。太祝對靈柩喊三聲,報告說:‘夫人某生了兒子,特來稟告。’然後升堂,把幣帛放在靈柩東邊几案上,哭著下階。國君的父兄輩親人、卿、大夫、士、婦人都哭泣,但不跳腳,盡哀後,回到朝夕哭喪之位,於是舉行朝奠祭。小宰升堂,舉幣下堂,埋在東、西兩階之間。第三天,國君父兄輩親人、卿、大夫、士仍立西階南邊,面朝北,太宰、太宗、太祝都裨冕,少師捧用喪服包裹的世子,太祝在前,少師抱世子居中,太宰、太宗在後,進入殯宮大門,東邊的人止哭。少師抱著世子從西階而上,面朝北立於靈柩前,太祝立於殯宮東南角。太祝喊三聲,說:‘夫人某的兒子某,和有關官員前來拜見。’少師抱著世子跪地磕頭,哭,太祝、太宰、宗人、國君的父兄輩親人、卿、大夫、士邊哭邊跳腳,跳腳三次為一節,共跳三節,降階,返回朝夕奠時的位置,都袒露左臂。少師抱著世子跳腳,婦人也跳腳,也是三次為一節,共跳三節。然後穿好衣服,套上喪服,拄喪杖,舉行朝奠祭後才離開殯宮。太宰命令太祝、太史將世子之名遍告五祀和山川。”
曾子又問:“如果國君已下葬,而後世子出生,怎麼辦?”孔子說:“太宰、太宗跟從太祝去父廟向神主稟告。三個月後,在父廟中為世子命名稟告神主,然後將世子的名字遍告社稷、宗廟和山川。”
孔子說:“諸侯朝見天子,一定要祭告祖廟,在禰廟中設置祭品,穿著裨衣、戴著冕冠上朝處理國政。命太祝、太史祭告社稷、宗廟、山川之神,命五大夫管理國事,在城外行祭道禮後再出發。祭告的官員五天內要祭告完畢,超過五天就不合禮了。凡祭告用犧牲、束帛,返回時也是一樣。諸侯相見,一定要祭告禰廟,穿著朝服上朝處理國政。命太祝、太史祭告五廟和途經的山川,也命五大夫管理國事,行祭道禮後出發。返回時一定要祭告祖廟、禰廟,命太祝、太史向出發前祭告的神靈報告歸來,然後入朝處理國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