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千年《詩經》,歸來更知是吾鄉

作者: 楊惠芬   發布時間: 2026-09-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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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者按:2026年8月23日,黑龍江省湯原縣大亮子河原始森林公園願海寺。六經書院編輯楊惠芬女士為當地信眾作了題為《三千年<詩經>,歸來更知是吾鄉》的學術報告,以下是報告文字稿。

大家好!非常榮幸能有這樣一段美好的時光,與大家分享我讀《詩經》的一點心得。今天我的分享分成兩大部分,第一部分說說我個人的讀經感悟,第二部分聊聊《詩經》裏閃閃發光的女性群體。

我們先從“詩經”這兩個字拆解開來聊,先說“詩”,這是形聲字,從言,寺聲。“寺”在戰國古文字裏,上半部分代表腳掌“止”,下半部分是手,組合起來就有了約束、把持自身言行的含義,這也是“詩”最樸素的含義。再看“經”,左邊是絲線“糸”,右邊的“巠”像織布機上的縱線。古人織布,不動的豎線叫經,來回穿梭的橫線叫緯,經緯交叉才能織成布。後來,“經”被引申為恒久不變、天下通用的根本道理。

大家知道,我們今天讀的《詩經》,它經歷了從“詩”到“經”的演變。普通的詩,重在抒情;當它被稱為“經”之後,便承載了千古不變的人倫大道,跳出了文學抒情的範疇,抵達了觀世修身的維度。

當代很多學者研究《詩經》,習慣拋開“經”的義理,只把它當作歌謠來讀,也正因如此,為《詩經》作注的毛亨,常常被不少人忽略甚至抵觸。這裏,我想和大家好好講講大小毛公的故事,如果沒有他們,我們今天根本看不到完整的《詩經》文本。

毛亨,後人稱大毛公,侄子毛萇是小毛公。西元前213年,秦始皇採納李斯建議下達焚書令,民間私藏《詩》《書》全部焚毀,私下談論詩書的百姓會被處死。毛亨清楚,《詩三百》是儒家文脈根基,一旦燒毀就會徹底失傳。他只能硬生生把三百多篇詩歌,連同代代口傳的注解全部背誦熟記,帶著毛萇從魯地一路向北,最後隱居在如今河北河間詩經村一帶。秦朝三十多年,禁書的政令始終沒有放鬆。毛亨一輩子不敢公開講學。他白天耕田務農維持生計,深夜藉著微弱月光,憑記憶一字一句整理出《毛詩故訓傳》,這也是如今留存最早、體系完整的《詩經》注解。毛亨將這部經注傳給侄子毛萇,毛萇後來就在河間傳經。可以毫不誇張地說,大小毛公用一生堅守文脈,才有了我們今天讀到的《詩經》。

我早年讀《詩經》十五國風的時候,和很多現代讀者一樣,主動避開《毛詩序》裏的教化義理。讀《關雎》,只沉醉於君子淑女的真摯情愫;讀《碩人》,只讚歎美人風姿的靈動鮮活;讀《蒹葭》,只會共情那種求而不得、縹緲朦朧的詩意。那時候的我,只見風月,不見教化。

那麼毛亨到底是怎麼解詩的?為何他的注解會讓很多人覺得難以接受?

我專門梳理統計過,《毛詩序》裏明確標注為“刺”的詩篇多達130篇,刺虐、刺亂、刺衰、刺奢、刺奔、刺重斂等等,其中點名諷刺具體是誰的就有77篇。很多讀者排斥《毛詩序》的核心原因就是這個“刺”字,但正是這個字,為我們打開了讀《詩經》的深層視角。

我們拿《鄭風·將仲子》舉例,先看詩的首章:“將仲子兮,無逾我里,無折我樹杞。豈敢愛之?畏我父母。仲可懷也,父母之言,亦可畏也。”

現代學者普遍認為,這首詩就是少女的情歌。女子深愛心上人仲子,卻害怕父母、禮教的約束,溫柔勸阻戀人不要翻牆私會,一邊思念,一邊膽怯——矛盾情緒躍然紙上。

毛亨解讀這首詩,依託的是鄭國真實歷史。鄭莊公母親武姜偏心弟弟共叔段,段好勇而無禮,大臣祭仲多次勸諫莊公提早約束弟弟,莊公一味縱容,最終叔段聯合母親密謀奪權,引發國內大亂。《毛詩序》原文:“《將仲子》,刺莊公也。不勝其母,以害其弟。弟叔失道而公弗制,祭仲諫而公弗聽,小不忍以致大亂焉。”

在毛亨眼中,詩歌如同治病的銀針,針砭時弊、疏導人心、垂戒後世,讓後人在讀詩之時,見亂象、知得失、存敬畏。他注解《詩經》從來不止解釋字詞,而是在為社會把脈、為人心治病。他像一位世間大醫,手持銀針,專治世道人心的弊病。

今天我們很容易發現一個問題:很多人遇到分歧,習慣直言衝撞、口無遮攔,看似坦率正直,實則傷人傷己,網路平臺更是戾氣滿滿,稍有意見不合就互相攻擊。但《詩經》教會我最珍貴的,是含蓄溫潤的勸諫智慧,不用激烈言辭,卻能點透問題、引人自省。

我們看《鄘風·君子偕老》:“君子偕老,副笄六珈。委委佗佗,如山如河,象服是宜。子之不淑,云如之何?”全詩前文極盡筆墨讚美衛宣姜華貴美貌,可這位女子禍亂衛國,引發了四世動盪。詩人沒有痛罵斥責,只在結尾“子之不淑,云如之何?”淡淡一句感慨,道出了作者諷刺的本意。

再看《鄭風·有女同車》,全篇都是詩人的假想,假想公子成婚,娶了貌美賢德的齊女,詩極渲染齊女之美,以此反諷公子忽。當年齊國遭受北狄入侵,太子忽出兵相助,齊僖公想要將女兒許配給他,太子忽卻以“齊大,非吾偶也”為由拒婚,後來他迎娶陳國公主。缺少大國的幫助,以致最終遭到驅逐。詩就是這樣溫柔地勸導,要求執政者格局長遠。

《毛詩大序》有一段經典論斷:“治世之音安以樂,其政和;亂世之音怨以怒,其政乖;亡國之音哀以思,其民困。”重讀《詩經》這些年,我慢慢學會從詩句中觀世道、照自身。從“關關雎鳩”中讀懂治世的溫良;在“新臺流水”中讀到亂世的怨怒;在“彼黍離離”中讀到衰世的哀思。一治一亂相互對照,時刻提醒自己堅守本心、努力前行。

三年讀經,我最大的收穫從來不是積累了多少詩詞典故,而是心性的蛻變。《詩經》三百篇,從來不用強硬說教束縛人,卻如清水潤心、墨染素紙,慢慢消解了我的浮躁,涵養著平和、溫柔、敦厚的品性。

接下來,我想重點介紹其中的女性人物,感受她們的靈魂與風華。

《詩經》中塑造了數量龐大、性格各異的女性形象:有心系家國的許穆夫人,有絕世美女莊姜,有溫婉的窈窕淑女,有靈動的漢江遊女,還有一眾勞作於山野的採集女子。她們或路邊采卷耳,或水中采蘋采蘩,或山上采薇采杞,在田間山野勾勒出鮮活的人間煙火。此外,還有靜立城隅的靜女,有在水一方的伊人,一個個鮮活的女子形象,構築起《詩經》裏溫柔又堅韌的女性世界。

粗略統計,305篇的《詩經》中有一百多首以女性視角書寫心事悲歡,其中專門描寫婚戀、抒發女子情志的詩篇約為77首,大多收錄在十五國風與小雅當中。翟玉忠老師在解讀《關雎》時曾說過,中華禮義文明自古提倡男女對等的夥伴關係,我對此記憶很深刻。《詩經》所處的周代風氣開明,女性擁有自由表達情志的通道。

對比後世文學作品,我們更能感受到這份包容。清人編纂《唐詩三百首》收錄311首詩,女性原創作品只有杜秋娘《金縷衣》一篇,其餘三十多篇寫到女性的詩歌,全部是男性文人代筆創作的閨怨、宮怨文字。這些作品根本不是女子真實心境,只是文人藉女子閨思,抒發自己仕途失意、懷才不遇的苦悶。再看錢鍾書先生選編《宋詩選注》,全書收錄377首詩作,完全沒有女性原創作品,女性獨立發聲的文字徹底缺席。清代曹雪芹寫《紅樓夢》,書中也提到“閨閣女子的詩不可外傳”,足以看出後世禮教層層禁錮女性的才情與思想。撫今追昔,更能凸顯《詩經》時代開闊包容的人文底色,那是一個對女性更加溫柔、願意傾聽女性聲音的時代。

《關雎》位列《詩經》第一篇,意義深遠。一位溫婉賢良的窈窕淑女,穩穩佇立在華夏詩典的舞臺中央,熠熠生輝,照亮了華夏文脈的初心與來路。《毛詩大序》寫道:“《關雎》,后妃之德也,風之始也,所以風天下而正夫婦也。故用之鄉人焉,用之邦國焉……是以《關雎》樂得淑女,以配君子,憂在進賢,不淫其色;哀窈窕,思賢才,而無傷善之心焉。是《關雎》之義也。”詩中的女子以德修身、以德持家,用自身德行教化家風、滋養宗族,小家安穩才能大國太平。古人始終堅信,有德有才的女子,是家族興旺的根基,更是天下安定的底氣。

翻開《大雅·大明》,我們能看到周王朝興盛背後兩位偉大女性的身影:太任與太姒。王季迎娶太任,太任修身育人,培養出奠定周朝基業的周文王;文王迎娶莘國公主太姒,這場聯姻為周人爭取到強大盟友,太姒養育周武王。一位孕育文王,一位養育武王,兩代賢母,托舉起兩代聖王。這也讓我們看到,女性的力量,與家國命運緊緊相連。女性從來不是時代的配角,而是王朝興衰不可或缺的關鍵力量。

再讀《邶風·靜女》,我們能讀懂亂世之中世人對賢德女子的期盼。詩篇裏嫺靜美好的女子靜立城角,等候相會,也等候世道清明。這首詩誕生於衛宣公執政時期,彼時朝堂禮法崩塌,道德徹底敗壞。衛宣公未繼位時私通父親小妾夷姜,登基後聽聞兒媳容貌出眾,修建新臺強佔兒媳,《新臺》一詩便是百姓諷刺君王荒淫無道的作品。此後后宮互相構陷、皇室骨肉相殘,衛宣公親手處死親生兒子,夷姜悲憤自盡。君主無德行,后宮無規矩,忠臣無處立足,百姓流離失所,整個衛國走向衰敗混亂。在這樣動盪黑暗的時代,百姓創作《靜女》,祈盼沉靜有德、品性溫柔的女子,取代禍亂朝綱的宣姜,用淑德淨化社會,安定家國。

女子本身就是一個時代氣質最直觀的縮影,她們的容貌、服飾、處境,映照出整個時代的格局與胸襟。品讀《衛風·碩人》“碩人其頎,衣錦褧(jiǒng)衣”,再讀《鄭風·豐》“衣錦褧衣,裳錦褧裳”,短短兩句記錄周代女子獨特穿搭:褧衣是輕薄麻布外衫,女子出門披在錦衣外面遮擋塵土,和我們現在出門穿防曬衣異曲同工,藏著古人細膩的生活巧思。《小雅·都人士》寫“彼君子女,捲髮如蠆(chài)”,鄭玄注解,蠆是蠍子翹起的尾部,用來形容女子耳側捲曲的鬢髮,不是繁複高聳的髮髻,簡約又靈動。一件外衣、一款鬢髮,小小的細節拉近古今距離,千年前《詩經》裏的女子,和如今的我們有著相通的生活審美。

總而言之,一卷《詩經》,寫不盡女子萬千風華。跨越兩千多年時光,書中的女性依舊鮮活立體,她們沒有被後世嚴苛禮教束縛,情感真摯通透,風骨堅韌溫柔。《詩經》留給我們的,不只是雋永詩句,更有上古文明包容尊重女性的底色。華夏文脈自源頭起,不曾缺失女性獨有的光芒與力量,這份溫柔與堅韌,才情與風骨,歷經千年沖刷,依舊溫潤動人,代代傳承。

最後,我再給大家詳細介紹兩位《詩經》裏真實可考、名留青史的傳奇女詩人。

第一位就是中國歷史上第一位女詩人——許穆夫人。西元前660年,許國通往衛國的大路上,一位貴族女子策馬疾馳。她就是許穆夫人,一心趕回衛國慰問其兄,身後許國大夫一路追趕阻攔,不許她歸國。在進退兩難、救國無門的悲憤之下,她寫下千古名篇《載馳》,流傳至今。

許穆夫人本名失載,只知她是衛國姬姓宗室女。其身世有兩種主流說法,一部分學者認為她是衛昭伯與宣姜的女兒,東晉顧愷之《列女仁智圖》題跋,則記載她是衛懿公之女。無論身世記載有何分歧,都無法否認她聰慧通透、眼界長遠。春秋中期周王室衰落,諸侯互相攻伐,北方戎狄不斷南下侵擾,衛國國力弱小,常年飽受外敵威脅,生於亂世的許穆夫人早早看清列國強弱局勢,心中始終牽掛故土。

聯姻是春秋諸侯國結盟自保常用的方式。西元前670年,許國、齊國同時派遣使者到衛國求娶,年少的許穆夫人看得十分長遠,主動請求嫁到齊國去。她認為許國國土狹小、國力薄弱,距離衛國路途遙遠,一旦衛國遭遇戰亂,許國沒有兵力支援,遠水救不了近火;齊國是東方大國,兵強馬壯,和衛國相鄰,地緣相近往來便利,若自己嫁入齊國,便能為衛國締結強大外援,邊境遇襲時齊國可立刻出兵相助,守護衛國百姓。可衛懿公貪圖許國送來的豐厚金銀聘禮,執意將她遠嫁千里之外弱小的許國。君命難違,許穆夫人只能滿心不甘地遠赴異鄉。

她遠嫁許國的十年間,衛懿公荒廢朝政,癡迷養鶴。他為仙鶴修建華麗宮殿,還給鶴授予官職、發放俸祿,待遇等同大臣,導致百姓怨聲載道,國力持續衰敗。西元前660年,赤狄看準衛國疲弱,大舉發兵入侵,兩軍在熒澤決戰,衛軍全線潰敗,衛懿公戰死,衛國覆滅。故國滅亡的消息傳到許國,許穆夫人心急如焚,她想打探衛國的情況,看能不能尋求大國的援助,卻遭到許國文武大臣集體阻攔。故土破碎、救國之路被堵,滿心悲痛無處抒發,她因此寫下《載馳》。詩文有故國覆滅的深切悲痛,有對許國大臣軟弱短視的憤慨,更有女子絕不退縮的堅定骨氣。後來在齊國等大國援助下,衛國收攏殘餘百姓,重新修建都城,延續了宗廟社稷。

除《載馳》外,諸多先秦古籍佐證,學界普遍推斷《邶風·泉水》《衛風·竹竿》同樣出自許穆夫人之手。作為華夏第一位留名的女詩人,她不止文采出眾,更有超越時代的家國格局,一首《載馳》,把女子的赤子丹心永久寫進華夏詩史。

第二位要分享的傳奇女性,是春秋公認的美女詩人莊姜。徐悲鴻有一畫作,主人公就是春秋時代的絕世美女莊姜。然而,當我看到這幅畫的時候,卻充滿了失望,因為在我的心目中,她不是那樣的。那莊姜長什麼樣呢?《衛風·碩人》早就寫盡她的絕世風姿——十指纖纖如柔荑,皮膚白皙如凝脂,美頸秀長如蝤蠐,齒如瓠籽白又齊,額頭方正娥眉細,嫣然一笑百媚生,明眸善睞眼波橫。

西元前753年,齊國公主莊姜乘著紅綢纏裹的婚車嫁到衛國,成為衛莊公的嫡夫人。當時所有人都以為,擁有絕世容貌、尊貴出身的她,會過上安穩美滿的生活。

可命運弄人。莊姜恪守后宮禮制,端莊得體,母儀天下,唯獨沒能生下子嗣。久而久之,衛莊公漸漸冷落她,先後迎娶兩位陳國女子入宮。其中戴媯生下公子完,莊姜心懷善良,把孩子收養在身邊,視如親生悉心教養。可衛莊公偏愛公子州籲和他的母親,埋下動亂的隱患,《左傳·隱公三年》石碏諫寵州籲完整記載了這段歷史。

歲月流轉,衛莊公離世,莊姜一手撫育的公子完登基,也就是衛桓公。朝堂暗流湧動,野心勃勃的公子州籲發動叛亂,弑殺衛桓公,衛國徹底大亂。戴媯痛失親子,決定返回陳國,也就是古時女子的“大歸”。深宮之中,莊姜與戴媯多年相伴,彼此慰藉,是亂世裏唯一的知己。如今一別,山水相隔,此生再難相見。分別之日,莊姜相送至衛國郊外,曠野秋風蕭瑟,燕子成雙飛舞,反襯二人離散的淒涼。萬般不舍與悲痛之下,她寫下名篇《燕燕》:“燕燕於飛,差池其羽。之子於歸,遠送於野。瞻望弗及,泣涕如雨。”

此詩沒有華麗辭藻,沒有刻意雕琢,卻把亂世離別、知己分離、孤身無依的心酸寫得入木三分,字字都是血淚真情。

戴媯離去之後,偌大深宮再無人與莊姜談心。經歷夫君冷落、養子慘死、朝堂政變、知己別離的重重打擊,莊姜把一世孤寂全部化作詩文,先後寫下《綠衣》《日月》《終風》,抒發飽受傷害無處傾訴的悲涼。莊姜擁有傾城容貌、賢良德行與非凡才情,終究被命運辜負,困於深宮,寂寥終老。她以筆墨幽咽心緒,為春秋亂世留下溫柔又悲愴的千古絕唱。

今天和大家聊了這麼多,從我的讀經心得,到《詩經》裏的女性形象,再到兩位閃閃發光的女詩人——當我們感覺到內心漂泊流浪、無處安放之時,《詩經》就在那裏,她是我們的精神家園,已經等了我們三千年!

她一直都在那裏,

等我們歸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