垂範萬世、普惠天下的政教制度——王制(《禮記·王制》之四)

作者: 翟玉忠 蔡青   發布時間: 2026-09-08

經義:

《王制》包羅先王治世萬象,本節涵蓋民政、教化、刑法、市場、養老、社會保障諸方面。

其教化用心感人。司徒修六禮以調節民性,明七教以興發民德,齊八政以防止淫邪,統一道德以純化風俗。從中我們看到,先賢興教不是爲了傳授謀生技能,重在培養有德行的共同體成員。對不服從教化者,並不立即施以刑罰,而是秉持“教而後刑”的原則,逐級升級處置。從最溫和的鄉內感化到最嚴厲的驅逐遠方,多達五級,每一步都留出悔改的空間,可謂是極盡耐心,竭盡全力。

與教化體系相對應的是人才選拔制度。鄉里考評優秀人才,“選士”推薦給司徒;司徒從中選拔“俊士”送入大學;樂正以詩書禮樂“造士”;大樂正從中選拔“進士”推薦給司馬;司馬考核後報告天子,天子論定後委任官職、頒授爵位、發放俸祿。選士、俊士、造士、進士逐層篩選,每一級都有明確的考核主體和評判標準。入學時按年齡而非身份排序,王子與選士同窗共讀,彰顯了知識面前人人平等的思想。

中國自古強調政教一統,以政統教,以教輔政。《王制》對“造言惑眾”者施以極刑並非嚴酷,而是維護共同體精神紐帶的底線防禦,因爲這涉及文化安全。這一點與今日形成深刻對照,網路與自媒體賦予每個人近乎零門檻的發聲能力,資訊流動的邊界被徹底打破,國家總體意識形態面臨前所未有的碎片化壓力——古人以重典護教化,與今人對於共有精神家園和共同體意識的強調與維護,具有相同的政治文化背景。因爲知識與文化安全是一個族群的根本安全!

市場管理則貫徹了“寬嚴有界、禮法共治”邏輯。禁止禮器、奢侈品入市以保護名分,禁止不合格、反時令商品入市以統一標準、順應天時。《王制》爲市場劃定邊界,該流通的自由流通,不該流通的不得交易。所謂的市場不是放任自流,而是被禮制、標準與生態共同規範的嚴格秩序。其背後邏輯是:經世濟民,經濟爲政治服務,市場爲養民服務——先賢從不認爲市場可以自動實現平衡,更不認爲逐利是市場的唯一目的。反觀當下,西方資本主義將市場萬能化,私有神聖化,這本身就是一種意識形態霸權——它通過將市場和私有絕對化,腐蝕與瓦解人性。

《王制》暖心的光芒,還來自篇末對弱者無微不至的關懷:五十歲可以吃精細糧食,六十歲每天有肉,七十歲正餐之外另有零食,八十歲常食珍饈,九十歲飲食不離寢室;五十歲在家拄杖,六十歲在鄉中拄杖,七十歲在國都拄杖,八十歲在朝廷拄杖,九十歲天子有事須登門求教;五十歲免除勞役,六十歲免除兵役,七十歲免除賓客應酬,八十歲連喪祭都可以不參加;家有八十歲老人,則一子免役;九十歲,則全家免役。這不是施舍,而是制度性的權利賦予。每一年齡段的權利和義務都有精確的對應,構成一套完整、可預期的社會保障體系。

對鰥寡孤獨這群“天民之窮而無告者”,則以一字千鈞的“皆有常餼”相承諾。不是災年才打開的臨時粥棚,不是君主心血來潮的恩賜,而是制度化的、持續不斷的糧食供應。對啞巴、聾子、瘸子、肢體殘缺者和侏儒等,則各盡所能,讓其自食其力——兩千多年前的制度設計者對殘疾者的定位,比許多把殘障等同於失能的現代偏見更爲人道、更爲務實。

從經濟政策到教育體系,從司法理念到市場倫理,從養老制度到殘障關懷,《王制》描畫了一幅中華治道的理想圖景。它並非烏托邦,幾乎每項制度設計都給出了精確的數字和可操作的程式。從中我們得以窺見先王治理天下的宏願:建立一個以道德教化而非暴力威懾爲基礎的社會,一個各安其位、各得其所、各正性命的人間樂園。

細究中華治道精要,終歸於一“中”字——建中立極,不偏不倚地立於諸階層之間,以制度協調天子、諸侯、卿大夫、士、庶人乃至無告者之利益,不使以強淩弱、以富欺貧。正因如此,養老恤孤之制、惠養殘障之政,都不是對哪一方的格外恩賜,而是這套均衡秩序的固有之義。

“天之道,損有餘而補不足”。中樞既正,天下利益就會向弱勢群體傾斜,而不必仰賴強者的惻隱、慈善。然後養民以安之,教民以成之,恤孤以全之,斯乃垂範萬世、普惠天下的政教制度——王制!

經文:

古者公田而不稅,市而不稅,關而不征。林、麓、川、澤以時入而不禁,夫圭田無征。用民之力,歲不過三日。田里不,墓地不請。

司空執度,度地居民,山川沮澤,時四時,量地遠近,興事任力。凡使民,任老者之事,食壯者之食。

凡居民,必因天地寒煖燥濕,廣谷大川異制。民生其間者異俗。剛柔、輕重、遲速異,五味異和,器械異制,衣服異宜。修其教,不易其俗;齊其政,不易其宜。

中國戎夷五方之民,皆有性也,不可推移。東方曰“夷”,髪文身,有不火食者矣。南方曰“蠻”,雕題交趾,有不火食者矣。西方曰“戎”,被衣皮,有不粒食者矣。北方曰“狄”,衣羽毛穴居,有不粒食者矣。中國、夷、蠻、戎、狄,皆有安居、和味、宜服、利用、備器。五方之民,言語不通,嗜欲不同。達其志,通其欲:東方曰“”,南方曰“象”,西方曰“狄鞮”,北方曰“譯”。

凡居民,量地以制邑,度地以居民。地、邑、民居,必參相得也。無曠土,無遊民,食節事時,民咸安其居,樂事勸功,尊君親上,然後興學。

司徒修六禮以節民性,明七教以興民德,齊八政以防淫,一道德以同俗;養耆老以致孝,恤孤獨以逮不足,上賢以崇德,不肖以絀惡。

命鄉簡不帥教者以告,耆老皆朝於庠,元日習射上功,習鄉上齒,大司徒帥國之俊士與執事焉。不變,命國之右鄉簡不帥教者移之左,命國之左鄉簡不帥教者移之右,如初禮。不變,移之郊,如初禮。不變,移之,如初禮。不變,屏之遠方,終身不

命鄉論秀士,升之司徒,曰“選士”。司徒論選士之秀者而升之學,曰“俊士”。升於司徒者不征於鄉,升於學者不征於司徒,曰“造士”。樂正崇四術,立四教,順先王《詩》《書》《禮》《樂》以造士:春、秋教以《禮》《樂》,冬、夏教以《詩》《書》。王大子、王子、群后之大子、卿大夫元士之適子,國之俊、選,皆造焉。凡入學以齒。

出學小胥、大胥、小樂正簡不帥教者,以告於大樂正,大樂正以告於王。王命三公、九卿、大夫、元士皆入學。不變,王親視學。不變,王三日不舉之遠方,西方曰“棘”,東方曰“寄”,終身不齒。

大樂正論造士之秀者以告於王,而升諸司馬,曰“進士”。司馬辨論官材,論進士之賢者,以告於王,而定其論。論定然後官之,任官然後爵之,位定然後祿之。

大夫廢其事,終身不仕,死以士禮葬之。

有發,則命大司徒教士以車甲。

凡執技論力,適四方,臝股肱,決射禦。凡執技以事上者,祝、史、射、御、醫、卜及百工。凡執技以事上者,不貳事,不移官,出鄉不與士齒;仕於家者,出鄉不與士齒。

司寇正刑明辟,以聽獄訟,必三刺有旨無簡,不聽。從輕,赦從重。凡制五刑必即天論郵罰麗於事。凡聽五刑之訟,必原父子之親,立君臣之義,以權之;意論輕重之序,慎測淺深之量,以別之;悉其聰明,致其忠愛以盡之。疑獄,泛與眾共之;眾疑赦之。必察小大之比以成之。

成獄辭,史以獄成告於正,正聽之。正以獄成告於大司寇,大司寇聽之棘木之下。大司寇以獄之成告於王,王命三公參聽之。三公以獄之成告於王,王三又,然後制刑。凡作刑罰,輕無赦。刑者也,侀者成也。一成而不可變,故君子盡心焉。

析言破律,亂名改作,執左道以亂政,殺。作淫聲、異服、奇技、奇器以疑眾,殺。行僞而堅,言僞而辯,學非而博,順非而,以疑眾,殺。假於鬼神、時日、卜筮以疑眾,殺。此四誅者,不以聽。凡執禁以齊眾,不赦過。

有圭璧金璋不粥於市,命服、命車不粥於市,宗廟之器不粥於市,犧牲不粥於市,戎器不粥於市。用器不中度,不粥於市;兵車不中度,不粥於市;布帛精粗不中數,幅廣狹不中量,不粥於市;奸色亂正色,不粥於市;錦文、珠玉成器不粥於市;衣服飲食不粥於市;五穀不時,果實未孰,不粥於市;木不中伐,不粥於市;禽獸魚鼈不中殺,不粥於市。關執禁以譏,禁異服,識異言。

大史典禮,執簡記,奉諱惡,天子齊戒受諫。

司會以歲之成質於天子,冢宰齊戒受質。大樂正、大司寇、,三官以其成從質於天子,大司徒、大司馬、大司空齊戒受質。百官各以其成質於三官,大司徒、大司馬、大司空以百官之成質於天子,百官齊戒受質。然後,休老勞農,成歲事,制國用。

養老:有虞氏以燕禮,夏后氏以饗禮,殷人以食禮,周人修而兼用之。五十養於鄉,六十養於國,七十養於學。達於諸侯。

八十拜君命,一坐再至,瞽亦如之。九十使人受。五十異,六十宿肉,七十貳膳,八十常珍,九十飲食不離寢,膳飲從於遊可也。六十歲,七十時制,八十月制,九十日修。唯絞、紟、衾、冒,死而後制。五十始衰,六十非肉不飽,七十非帛不煖,八十非人不煖,九十雖得人不煖矣。五十杖於家,六十杖於鄉,七十杖於國,八十杖於朝,九十者,天子欲有問焉,則就其室,以珍從。七十不俟朝,八十月告存,九十日有秩。五十不從力政,六十不與服戎,七十不與賓客之事,八十齊喪之事弗及也。五十而爵,六十不親學,七十致政,唯衰麻爲喪。

有虞氏養國老於上庠,養庶老於下庠;夏后氏養國老於東序,養庶老於西序;殷人養國老於右學,養庶老於左學;周人養國老於東膠,養庶老於虞庠。虞庠在國之西郊。

有虞氏皇而祭深衣而養老;夏后氏收而祭,燕衣而養老;殷人冔而祭,縞衣而養老;周人冕而祭,玄衣而養老。

凡三王養老,皆引年。八十者,一子不從;九十者,其家不從政。廢疾非人不養者,一人不從政。父母之喪,三年不從政;齊衰、大功之喪,三月不從政。將徙於諸侯,三月不從政;自諸侯來徙家,期不從政。

少而無父者謂之“孤”,老而無子者謂之“獨”,老而無妻者謂之“”,老而無夫者謂之“寡”。此四者,天民之窮而無告者也,皆有常

瘖、聾、跛、躃、斷者、侏儒,百工各以其器食之。

道路,男子由右,婦人由左,車從中央。父之齒隨行,兄之齒雁行,朋友不相逾。輕任並,重任分,斑白者不提挈。君子耆老不徒行,庶人耆老不徒食。

大夫祭器不假。祭器未成,不造燕器

方一里者,爲田九百畝;方十里者,爲方一里者百,爲田九萬畝;方百里者,爲方十里者百,爲田九十畝;方千里者,爲方百里者百,爲田九萬億畝。

自恒山至於南河,千里而近;自南河至於江,千里而近;自江至於衡山,千里而遙;自東河至於東海,千里而遙;自東河至於西河,千里而近;自西河至於流沙,千里而遙。西不盡流沙,南不盡衡山,東不盡東海,北不盡恒山,凡四海之內,斷長補短,方三千里,爲田八十萬億一萬億畝。方百里者,爲田九十億畝,山陵、林麓、川澤、溝瀆、城郭、宮室、塗巷,三分去一,其餘六十億畝。

古者以周尺八尺爲步,今以周尺六尺四寸爲步。古者百畝,當今東田百四十六畝三十步。古者百里,當今百二十一里六十步四尺二寸二分。

方千里者,爲方百里者百,封方百里者三十國,其餘方百里者七十。又封方七十里者六十,爲方百里者二十九,方十里者四十,其餘方百里者四十,方十里者六十。又封方五十里者百二十,爲方百里者三十,其餘方百里者十,方十里者六十。名山大澤不以封,其餘以爲附庸閒田。諸侯之有功者,取於閒田以祿之。其有削地者,歸之閒田。

天子之縣內,方千里者,爲方百里者百。封方百里者九,其餘方百里者九十一。又封方七十里者二十一,爲方百里者十,方十里者二十九,其餘方百里者八十,方十里者七十一。又封方五十里者六十三,爲方百里者十五,方十里者七十五,其餘方百里者六十四,方十里者九十六。

諸侯之下士祿食九人,中士食十八人,上士食三十六人。下大夫食七十二人,卿食二百八十八人。君食二千八百八十人。次國之卿食二百一十六人,君食二千一百六十人。小國之卿食百四十四人,君食千四百四十人。次國之卿命於其君者,如小國之卿。

天子之大夫爲三監,監於諸侯之國者,其祿視諸侯之卿,其爵視次國之君,其祿取之於方伯之地。方伯爲朝天子,皆有湯沐之邑於天子之縣內,視元士。

諸侯世子世國,大夫不世爵。使以德,爵以功。未賜爵,視天子之元士,以君其國。諸侯之大夫,不世爵祿。

六禮:冠、昏、喪、祭、鄉、相見。七教:父子、兄弟、夫婦、君臣、長幼、朋友、賓客。八政:飲食、衣服、事爲、異別、度、量、數、制。

語譯:

古時候對於耕種公田的人,就不征收田稅;在市集租借公家店鋪做生意的人,只收店租而不征收商業稅;水陸關卡,只稽查是否違禁,並不征收進出關稅。森林、山麓、河川、沼澤只要能照季節時令伐木漁獵,就不加禁止,用於供奉祭祀用品的田地不征收租稅。公家征用民眾服勞役,每人每年不超過三天。公家配給的田宅不得出賣,喪葬用公家劃定的墓地,不得另請他處。

司空手執度量工具,丈量土地,安置百姓,測量山川沼澤的地勢,觀察四季時節的變化;丈量土地的遠近,然後任用民力興建工程。凡使用民力,按照老年人的工作量安排勞動,而供給壯年人飯食。

大凡安置民眾、順其特質,必依憑天地之寒暖燥濕而爲之——廣闊山谷與江河流域各有其形制法式,生民居其間者風俗亦有差異:剛柔、輕重、遲速之性各有偏勝,故調劑之法不同;五味的調和不盡相同,器械的規制不盡相同,衣服的材式也不盡相同。總之,要修明教化,但不改變各地原有的風俗;要統一政令,但不改變適宜於他們的習慣。

中國與四方之戎、蠻、夷、狄,各有風俗習性,不可勉強改變。東方民族稱爲“夷”,披頭散髪,紋身,有人不生火燒飯吃熟食。南方民族稱爲“蠻”,額頭刺著花紋,雙足並立時大腳趾會相交,有人不生火燒飯吃熟食。西方民族稱爲“戎”,披頭散髪,穿著獸皮衣服,有人不吃五穀而吃禽獸之肉。北方民族稱爲“狄”,穿著鳥羽毛皮衣服,住在洞穴,有人不吃五穀而吃禽獸之肉。中國、東夷、南蠻、西戎、北狄各地,各自都有舒適的住所、可口的味道、適當的衣飾、便利的用品、周備的器具。五方的人們,語言不相通,嗜好與需求也不相同。爲了傳達思想,瞭解彼此的需求,有人負責溝通翻譯:東方稱爲“寄”,南方稱爲“象”,西方稱爲“狄鞮”,北方稱爲“譯”。

凡安置民眾,要觀測地理形勢以興建城邑,並規劃城邑面積。地理形勢、城邑規模、居民數量,三者一定要相匹配。沒有荒廢的土地,沒有無業遊民,飲食講究節制,勞動遵循時節,人們安居樂業,積極有爲,尊敬君王,親愛長輩與上級,然後興辦學校。

司徒修習六禮以調節人們的性情,闡明七教以提升人們的德行,整齊八政以防止放肆淫邪,統一道德以純化社會風俗;贍養老人以示提倡孝道,撫恤孤兒、鰥寡以引導人們接濟困乏,尊重賢人以示崇尚道德,檢舉不肖小人以示罷斥邪惡。

命各鄉挑出不服管教的人上報,請高齡老人在學校聚會,選定吉日演習鄉射禮,以射中者居上位,行鄉飲酒之禮,以老者居上位,大司徒率領國家選拔的俊傑之士參加,以身示教。若不服管教者仍不悔改,就命右鄉挑出不服從管教的人,將他們遷到左鄉;命左鄉挑出不服從管教的人,將他們遷到右鄉。在異鄉,按照前面說過的各種禮儀教化他們。若再不悔改,就把他們遷到郊區,按照前面說過的各種禮儀教化他們。如果仍不悔改,就把他們遷到遠郊的遂,按照前面說過的各種禮儀教化他們。死不悔改,就把他們驅逐到遠方,終身不複錄用。

命各鄉考評優秀人才,推薦到司徒那裏,稱爲“選士”。司徒考核選士中優秀的人推薦到大學,稱爲“俊士”。推薦到司徒那裏的人免服鄉中的徭役;推薦到大學者免服國家的徭役,稱爲“造士”。樂正尊崇《詩》《書》《禮》《樂》四種學術,將這四門課定爲教程,遵循先王傳下來的《詩》《書》《禮》《樂》來造就人才:春、秋二季教《禮》《樂》,冬、夏二季教《詩》《書》。王太子、王子、諸侯各國的太子、卿大夫及上士的嫡子,國中的俊士、選士,都來就學。凡入學,要依照年齡長幼安排學習,不論身份尊卑。

即將學成,小胥、大胥、小樂正要挑選出不服從管教的人報告大樂正,大樂正再報告天子。天子於是命三公、九卿、大夫、上士都到大學,演習各種禮儀,爲不服管教的子弟示範。若不悔改,天子就親自去大學視察。如果還不悔改,天子一連三天用膳時不舉樂,然後將不服管教的子弟驅逐到遠方,到西方的稱爲“棘”,到東方的稱爲“寄”,終身不再錄用。

大樂正考核學有所成的造士,選拔優秀人才報告天子,並推薦給司馬,稱爲“進士”。司馬辨析這些進士的言論,考評他們的爲官能力,選出進士中的優秀者上報天子,由天子最後裁定。天子論定後就委任官職,出任官職後再頒授爵位,爵位確定後再發放俸祿。

大夫如果荒廢政事,則終身不再任用,死後也只能以士禮安葬。

國家有戰事要征發兵卒時,就命大司徒教士子學習駕兵車、披甲胄等征戰之事。

凡憑技藝勇力謀生之人,派他們到各地,赤腿挽袖,比賽射箭和駕車以決優劣。這些憑技藝勇力事奉君上的人,有祝、史、射、御、醫、卜及百工。凡以一技之長事奉君上的人,不能兼職,不能改行,出了鄉不能與士按長幼年齡排序;在卿大夫家任職的,離開本鄉,也不能與士按長幼年齡排序。

司寇負責審定刑法、明辨刑罪。審案時,一定要再三地偵訊案情。對於有犯罪意圖而無犯罪事實的人,不予起訴。定刑時,凡刑罰可輕可重的,則從輕;刑罰可赦免時,按照可以赦免的重罪予以赦免。凡終審要判處五刑的,一定要合乎天意、順應人倫,使刑罰與犯罪事實相符。凡審理要判處五刑的訴訟,一定要考慮父子親情,確定君臣道義,以權衡刑罰;認真思量刑罰的輕重,審慎考慮罪行的深淺以定罪;竭盡聰明才智,發揚忠恕仁愛,最後做出判決。對有疑問的獄案,要廣泛聽取意見;若眾人也疑而不決,就先赦免當事人。一定要考察罪行的大小,比照以前發生過的案例進行審理。

擬定判詞後,負責文書的史就將案件審判結果上報給負責司法的正,正進行審核。審核後,再將審判結果上報大司寇,大司寇在天子外朝的棘木下審理案件。大司寇將審理結果上報天子,天子先命三公一起參與審理。三公審理後把結果上報天子,天子斟酌案情,看是否屬於“三宥”(三種應予寬宥的情形),然後判定刑罰。凡制定刑罰,罪行輕的不予赦免。刑,就是“侀”,侀,是成形、定型的意思。形體既成而不可改變,人一旦受刑,也不可改變,所以君子審理刑案一定要盡心盡責。

凡是詭辯巧言、玩弄辭藻以曲解法律,混亂名分,更造法度,搞歪門邪道來干擾國政的,殺。製作淫邪的音樂、奇裝異服、詭異的技術、奇怪器物來迷惑大眾的,殺。行爲虛僞而貌似堅貞,言語虛僞而詭辯其辭,學非正道而貌似廣博,道理乖謬而文過飾非,以此迷惑大眾的,殺。假借鬼神、時日吉凶、卜筮禍福以迷惑大眾的,殺。這四種該殺的人,都不必再審理。凡是執行禁令、要求眾人一律遵守時,不赦免犯禁者。

有圭、璧、琮、璋等貴重器物,不得在市場買賣;國君賞賜的衣物、車輛,不得在市場買賣;宗廟祭祀用具,不得在市場買賣;祭祀用的犧牲,不得在市場買賣;軍用武器,不得在市場買賣;生活用具不合標準規格的,不得在市場買賣;兵車不合標準規格的,不得在市場買賣;布帛的經緯線精粗不合標準的,布幅寬度不合規格的,不得在市場買賣;不正之色淆亂正色、壓過正色的,不得在市場買賣;用錦紋、珠玉制成的器物,不得在市場買賣;日常的衣服飲食,不得在市場買賣;五穀未到成熟季節,果實尚未成熟的,不得在市場買賣;樹木過小、不合砍伐標準的,不得在市場買賣;禽獸魚鼈過小、不合捕捉標準的,不得在市場買賣。各關卡依照禁令稽查往來人員,禁止奇裝異服,辨識不同語言。

太史掌管禮儀,手持簡冊文書,向天子上報應避諱的先王名字、忌日及國家凶、災、憂患事件,天子齋戒後接受太史的諫議。

司會將一年來的行政業績統計簿書呈報給天子評斷,冢宰齋戒接受天子的評定。大樂正、大司寇、司市,三位官員隨司會將各自業績統計簿書呈報給天子,大司徒、大司馬、大司空齋戒接受天子的評定。百官各以其業績統計簿書呈報給三大官員評斷,大司徒、大司馬、大司空再將百官統計簿書上呈天子,百官齋戒接受天子的評定。然後,使老年人休養,慰勞農夫,完成一年職事,即可制定來年財政預算。

凡養老之禮各朝皆不同:有虞氏用燕禮,夏后氏用饗禮,殷人用食禮,周人斟酌去取兼用這三種禮。對五十歲以上老人,在鄉中行養老禮;對六十歲以上老人,在國都行養老禮;對七十歲以上老人,在大學行養老禮。此例天子、諸侯通用。

年過八十歲的人拜謝君王賞賜,以跪坐兩次俯首至地行禮即可,雙目失明者亦然。年過九十歲的老人可以請人代爲接受君王賞賜。關於用餐,年過五十歲的老人,可以享用較精細的糧食;年過六十歲的老人,要保證每天都有肉吃;年過七十歲的老人,正餐之外要保證隨時可以有吃的;年過八十歲的老人,可以時常吃到珍貴美食;年過九十歲的老人,飲食也不離開寢室,如果出行要隨奉膳食飲品。關於喪具的製作,年過六十的老人,要用一年時間準備棺材;年過七十的老人,要用一個季節準備難做的衣物;年過八十的老人,要用一個月時間準備易做的衣物;年過九十的老人,要日日準備好喪具。只有絞、紟、衾、冒等,是人死後才置辦的。人五十歲開始衰老,年過六十沒有肉就吃不飽,年過七十沒有絲綿衣服就不暖和,年過八十不依傍他人的身體就睡不暖和,年過九十雖有人依傍也睡不暖和了。年過五十歲的老人可在家拄杖,年過六十可在鄉中拄杖,年過七十可在國都中拄杖,年過八十可在朝廷中拄杖,年過九十的老者,天子若有事諮問,就要帶著珍貴禮物,親自到老人家中。年過七十的老人朝見君王,行禮後即可離去,不必等朝畢才退;年過八十的老人,君王每月要派人去問候;年過九十的老人,君王每天要派人送上膳食。年過五十的老人不服勞役,年過六十的老人不參與軍事活動,年過七十的老人不參與會見賓客,年過八十的老人可以不參與祭禮及喪禮。大夫五十歲封爵位,年過六十不親自到學校,年過七十退休辭官,遇到喪事只須穿著喪服,不必參加喪禮。

有虞氏在上庠爲退休的卿大夫舉行養老禮,在下庠爲退休的士和庶人舉行養老禮;夏人在東序爲退休的卿大夫舉行養老禮,在西序爲退休的士和庶人舉行養老禮;殷人在右學爲退休的卿大夫舉行養老禮,在左學爲退休的士和庶人舉行養老禮;周人在東膠爲退休的卿大夫舉行養老禮,在虞庠爲退休的士和庶人舉行養老禮。虞庠在國都西郊。

有虞氏的人頭戴皇舉行祭祀,穿著深衣舉行養老禮;夏人頭戴收舉行祭祀,穿著燕衣舉行養老禮;殷人頭戴冔舉行祭祀,穿著縞衣舉行養老禮;周人頭戴冕舉行祭祀,穿著玄衣舉行養老禮。

凡夏、商、周三代行養老禮都根據戶籍來核定年齡,以確定免除賦稅徭役者。家有八十以上的老人,可有一個兒子不服徭役;家有九十以上的老人,全家都不服徭役。家有殘疾病人生活不能自理的,可有一人不服徭役。爲父母守喪,可三年不服徭役;服齊衰或大功之喪的,可三月不服徭役。即將遷居到其他諸侯國的,可三月不服徭役;從其他諸侯國遷來定居的,可一年不服徭役。

年幼而沒有父親的人叫作“孤”,年老而沒有兒子的人叫作“獨”,年老而沒有妻子的人叫作“矜”,年老而沒有丈夫的人叫作“寡”。這四類人,是民眾中困乏而無處投訴的人,都要定期供應糧食。

啞巴、聾子、瘸子、不能行走的人、四肢斷殘的人、天生特別矮小的人,各盡其所能從事百工雜役,讓他們自食其力。

在路上行走,男子靠右邊,婦女靠左邊,車輛從中間行駛。與父親年齡相當的人同行,應跟隨在他後方;與兄長年齡相當的人同行,應如雁行一樣並行而稍後;與朋友同行,並肩而走不搶先或超越。兩個擔負物品的人同行,如果兩人擔負都較輕,就合在一起由年輕人擔負;如果兩人擔負都較重,則分開來擔負,由年輕人擔重的,年長者擔輕的;頭髮斑白的老人不提著東西走路。年老的大夫、士不徒步而行,年老的庶人吃飯要有肉。

大夫應自備祭祀用器而不向他人借用。祭器未成,不製造生活用器。

一里見方的土地,可造田九百畝;十里見方的土地,是一里見方的一百倍,可造田九萬畝;一百里見方的土地,是十里見方的百倍,可造田九百萬畝;一千里見方的土地,是一百里見方的百倍,可造田九萬萬畝。

從恒山到南河不足千里,從南河到長江不足千里,從長江到衡山比千里遠一點兒,從東河到東海比千里遠一點兒,從東河到西河不足千里,從西河到沙漠比千里遠一點兒。向西沙漠不是盡頭,向南衡山不是盡頭,向東東海不是盡頭,向北恒山不是盡頭,凡是四海之內,取長補短,方圓三千里,可造農田八十一萬億畝。方圓百里之地,可造農田九十億畝,其中山陵、森林、川流、水道、城郭、宮室、道路街巷,佔去三分之一,還剩田地六十億畝。

古時以周尺八尺爲一步,如今則以周尺六尺四寸爲一步。古時候田地百畝,相當於現今齊魯一帶田地的一百四十六畝三十步。古時候的一百里,相當於現今一百二十一里六十步四尺二寸二分。

一千里見方的土地,是一百個百里見方,分封三十個百里見方的國家,還剩餘七十個百里見方。又分封六十個七十里見方的國家,劃分爲二十九個百里見方,四十個十里見方,還剩餘四十個百里見方,六十個十里見方。又分封一百二十個五十里見方的國家,劃分成三十個百里見方,還剩餘十個百里見方,六十個十里見方。名山大川不分封,其餘的土地作爲諸侯國的附庸小國和閒田。諸侯有功,就用閒田來賞賜給他們。諸侯有罪而削減土地的,將削地歸入閒田。

王畿內千里見方的土地,有一百個百里見方。分封百里見方的國家九個,剩餘九十一個百里見方。又分封七十里見方的國家二十一個,即爲十個百里見方,二十九個十里見方,剩餘八十個百里見方,七十一個十里見方。又有分封五十里見方的國家六十三個,即爲十五個百里見方,七十五個十里見方,剩餘六十四個百里見方,及九十六個十里見方。

諸侯下士的俸祿可以養活九人,中士俸祿可以養活十八人,上士俸祿可以養活三十六人。下大夫俸祿可以養活七十二人,卿的俸祿可以養活八十八人。國君的俸祿可以養活兩千八百八十人。次國之卿的俸祿可以養活二百一十六人,次國國君的俸祿可以養活兩千一百六十人。小國之卿俸祿可以養活一百四十四人,小國國君俸祿可以養活四百四十人。次國卿由國君直接任命的,俸祿相當小國之卿。

天子的大夫任三監,監察各諸侯國的,俸祿參照諸侯之卿,爵位參照次的國君,俸祿從所在的方伯之地取得。爲方便方伯朝見天子,在王畿內設有供諸侯齋戒沐浴的湯沐邑,其大小規模比照天子上卿的采邑。

諸侯的世子可以世襲繼承國家,但大夫的兒子不能世襲。有德者才能任命爲大夫,有功者可以繼承爵位。諸侯之子還未得到天子賜爵之前,身份如同天子的上卿,以此統治他的國家。諸侯的大夫,不能世襲爵位和俸祿。

六禮是:冠禮、婚禮、喪禮、祭禮、鄉飲酒禮、鄉射禮、相見禮六種禮儀。七教是:父子、兄弟、夫婦、君臣、長幼、朋友、賓客七種人際關系的教育。八政是:飲食、衣服、百工技藝、各類用器、長度單位、容量單位、計數單位、布帛規格八方面的規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