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翟玉忠 蔡青 發布時間: 2026-09-06
經義:
中華文明何以生生不息、持續發展四五千年?是因爲從政治經濟到生活方式,她都遵循天地自然之道——天地自然的法則、節律。
道者,萬物之所由也。自然有自然的法則節律,財政有財政的法則節律,生死有生死的法則節律。先賢制定禮法以指導社會生活,將國家與個人行爲都規範於天道之下、節律之內。
田獵制度規定,天子諸侯每年狩獵三次,不是爲了娛樂,而是有明確的用途:首要目的是爲祭祀準備供品,其次爲招待賓客準備菜肴,最後才爲豐富日常的膳食——按神聖性遞減排序。且“天子不合圍,諸侯不掩群”,狩獵者各有止獵之限,夠用即止,絕不盡興濫殺。至於進入山林川澤的時機,在《禮記·月令》等經典中多有論述。以孟春正月“獺祭魚然後入澤梁”,季秋九月“草木零落然後入山林”等爲原則——順時取物,用之有節。
人類凡有索取,須遵循大自然之節奏,這一樸素理念實爲華夏經濟倫理的根基。我們在梳理中國古典經濟學時,曾將其概括爲“自然原則”。華夏文明與西方文明不同,她早已脫離宗教神道的統治,相信自然秩序而非超自然的上帝才是真理之源。所以在處理經濟問題時將自然秩序置於第一位,而不像西方那樣以持續、大規模工業生産的辦法去征服自然。在此原則下,“順時取物”“蓄足功用”“用之有節”,構建了對生命延續、生生之德的敬畏與守護。
中國古典經濟學的另一個重要原則——“儲備原則”在本節中亦有體現。掌管財政的冢宰在歲末制定國用開支時,依據的不是當年收成,而是以此前三十年收入的平均數爲基准,量入爲出。豐年不奢,歉年不簡。三年耕必有一年之食,九年耕必有三年之食;國無九年之蓄曰不足,無六年之蓄曰急,無三年之蓄則“國非其國”。人類文明史上,只有中國人將儲備作爲經濟與金融思想的核心。在先賢眼中,儲備不僅是“積穀防饑”的權宜之計,更是國家掌握經濟主動、調節市場與分配的根本。三十年的跨度,超過了絕大多數決策者在位周期和個體的生命規劃,這是多麽長遠的制度設計啊!
甚至在祭祀等級中也體現出索取有度、節制消費的理性精神。比如天子七廟,諸侯五廟,大夫三廟。天子祭祀社稷用牛豬羊三種犧牲,諸侯用羊豬兩種犧牲。試想,如果諸侯也如天子那樣設立七廟,用牛羊豬太牢,必然導致資源緊張。要知道,天子只有一個,而諸侯多達一千七百多。
反觀當代西方,其背離“經濟大道”堪稱觸目驚心。自凱恩斯以來,刺激消費與信貸擴張已成爲西方經濟增長的主要動力。美國政府債務於2026年8月突破40萬億美元,超過其年度經濟産出的123%,僅年度淨利息支出一項便已突破萬億美元;同時美國家庭總債務攀至約19萬億美元的歷史高位,信用卡餘額居高不下、逾期率創十五年新高,個人儲蓄率卻一路跌至2.6%上下的罕見低點,超過三分之一的美國人不得不靠借貸度日。一個把儲蓄幾乎花光、把未來預支殆盡的國家,與《王制》所警告的“無三年之蓄則國非其國”之間,只隔著一場一觸即發的危機!
當代西方用消費主義支撐著經濟成長,除了消耗本土資源,還要以經濟、戰爭手段去掠奪域外財富。而中國古典經濟學主張節制資本、節制欲望。 “庶羞不逾牲,燕衣不逾祭服,寢不逾廟”,日常飲食不得超過祭祀用牲的規格,平時穿著不得超過祭祀禮服的規格,居住的房屋不得超過宗廟的規格。在先賢倡導的價值體系中,神聖之物高於世俗之物,集體的精神生活高於個體的物質享受。當一個社會“寢”壓倒了“廟”,居住消費壓倒了精神建構,這個社會便喪失了對超越性價值的感受力——在21世紀的西方世界,以勤勉、節儉、自律著稱、奠定其近代人文基礎的清教倫理,已成明日黃花!
當代世界幾乎所有的重大危機——環境惡化、債務膨脹、精神焦慮,其最深層無不是美西方國家背“道”而馳、違節失度的危機。我們不能在錯誤的道路上繼續狂奔了,必須重拾《王制》的古老智慧,將經濟邏輯重新安頓於自然的節律與道德的約束之下。唯有重建對天地的敬畏、對萬事的節制、對後世的責任,才能扶正糾偏,爲中華文明乃至整個人類,開辟一條可持續發展之路。
經文:
天子、諸侯無事,則歲三田:一爲
天子七日而殯,七月而葬;諸侯五日而殯,五月而葬;大夫、士、庶人三日而殯,三月而葬。三年之喪,自天子達。庶人
天子七廟,
天子、諸侯宗廟之祭,
天子祭天地,諸侯祭社稷,大夫祭五祀。天子祭天下名山大川,五嶽
天子
天子社稷皆
語譯:
天子、諸侯在平常無戰爭凶喪大事時,每年要狩獵三次:一是爲了祭祀準備供品,二是爲了招待賓客準備菜肴,三是爲了充實天子、諸侯的廚房膳食。無戰爭凶喪大事之年卻不狩獵就是“不敬”,因爲不打獵則缺乏祭祀、招待賓客的貢品。狩獵而不依循相關的禮法規定就是“暴殄天物”。天子狩獵不會採取四面合圍的方式,諸侯狩獵不得殺盡成群的野獸。天子打到足夠的獵物後就放倒田車上豎立的大旗,諸侯打到足夠的獵物後就放倒田車上豎立的小旗,大夫打到足夠的獵物後就讓驅逐野獸的佐車停止,佐車停止後百姓就可以田獵。水獺將捕獲的魚陳列在水邊仿佛獻祭,然後管理川澤的虞人可以進入湖澤開始捕魚;豺將捕獲的獸陳列在地上仿佛獻祭,然後才能開始狩獵。鳩化爲鷹以後,才能設羅網捕飛鳥;草木凋零後,才能進入山林砍伐樹木。昆蟲還未冬眠蟄居時,不能放火燒林以圍獵捕獸。不捕取幼獸,不掏取鳥卵,不殺懷胎的母獸,不殺小獸,不毀壞掀覆鳥巢。
總理國政的冢宰,在規劃國家財政開支時,一定要放在年末進行。等到五穀入倉了,然後再制定下一年度的計劃。國家財政計劃要根據國土的大小,年成的豐歉,以此前三十年的收入平均數來規劃,再根據收入多少確定支出。用於祭祀的經費佔國家財政支出的十分之一。如果國君正爲父母服喪,就三年不舉行祭祀活動,只有祭祀天地社稷不受喪事的限制,這叫作越過拉棺車的繩而行祭事。辦喪事的費用佔國家財用開支的十分之一。辦喪事和祭祀,財用不足叫作“暴”,有剩餘叫作“浩”。祭祀,豐收的年成也不能奢侈浪費,歉收的年成也不能過於簡陋。國家沒有九年的財物儲備是不足,沒有六年的財物儲備是危急,沒有三年的財物儲備就不像個國家了。耕種三年,一定要有可供一年食用的餘糧;耕種九年,一定要有可供三年食用的餘糧。以三十年國家收入的平均數來制定國用。這樣,即使國家發生旱澇災害,百姓也不會面有菜色;天子才能安心吃飯,並奏樂助興了。
天子死後第七天入殮,停柩在堂,第七個月下葬;諸侯死後第五天入殮,第五個月下葬;大夫、士、庶人死後第三天入殮,第三個月下葬。爲父母服三年之喪,從天子至庶人都是一樣的。庶人的棺以懸吊的方式下葬,棺柩入葬不因下雨而停止,墓壙上不積土成墳也不種樹。治喪要專一,不從事其他活動,從天子到庶人都一樣。喪禮的規格要依照死者生前的身份地位而定,祭禮則依照主祭者的身份地位而定。嫡長子以外的諸子不能主持祭祀。
天子設立七廟,三座昭廟,三座穆廟,加上太祖廟共七廟。諸侯設立五廟,兩座昭廟,兩座穆廟,加上太祖廟共五廟。大夫設立三廟,一座昭廟,一座穆廟,加上太祖廟共三廟。士設立一廟。庶人不設廟,就在正寢中祭祀祖先。
天子、諸侯四時的宗廟祭祀,春祭稱爲“礿”,夏祭稱爲“禘”,秋祭稱爲“嘗”,冬祭稱爲“烝”。
天子祭祀天地,諸侯祭祀社稷,大夫祭祀戶、竈、中霤、門、行五神。天子祭祀天下的名山大川,祭祀五嶽比照祭祀三公的祭牲與祭器規格,祭祀四瀆比照諸侯的祭牲與祭器規格。諸侯祭祀自己境內的名山大川。天子、諸侯祭祀轄境內沒有後嗣爲之祭祀的故國之主。
天子春天的礿祭是在特定的廟中舉行,夏天的禘祭,秋天的嘗祭,冬天的烝祭都將各廟神主聚合在太廟中祫祭。諸侯如果舉行礿祭就不舉行禘祭,舉行禘祭就不舉行嘗祭,舉行嘗祭就不舉行烝祭,舉行烝祭就不舉行礿祭。諸侯的礿祭是在特定的廟中舉行,禘祭則一年爲犆祭,即在特定的廟中舉行;一年爲祫祭,即將各廟神主聚合在太廟中祭祀,嘗祭和烝祭都是將各廟神主聚合在太廟中舉行祭祀。
天子祭祀社神和穀神用牛、羊、豬三牲,諸侯祭祀社神和穀神用羊、豬二牲。大夫、士的宗廟祭祀,有田地的就舉行祭祀,沒有田地的就行薦獻之禮。庶人春天獻韭菜,夏天獻麥子,秋天獻黍子,冬天獻稻子。韭菜配蛋,麥子配乾魚,黍子配小豬,稻子配鵝。天子祭祀天地用的牛,要用剛長角的,角像蠶繭、栗子大小;祭祀宗廟所用的牛,要用角長四指的;招待賓客所用的牛,要用角長一尺的。諸侯沒有祭祀或宴饗等事就不殺牛,大夫沒有祭祀或宴饗等事就不殺羊,士沒有祭祀或宴饗等事就不殺狗和豬,庶人沒有祭祀或招待客人等事不吃美味的食物。一般人平常所食不能超過祭祀用牲,平時所穿不能超過祭祀禮服,平日居處的房屋不能超過祭祖的宗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