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翟玉忠 發布時間: 2026-08-28

編者按:青山有意,燈火可親。2026年8月20日,六經書院年會在黑龍江省湯原縣大亮子河原始森林公園願海寺舉行。以下是六經書院總編輯翟玉忠在會上作的主旨發言。
中華民族有著五千多年綿延不絕的文明傳統。在漫長歷史進程中,中華民族之所以能夠歷經風雨而不散,經受變遷而不斷,主要在於我們擁有一個共同的精神家園。這個精神家園,深深紮根於不同種族和信仰人群共同的文化經典、共同的價值追求和共同的文明智慧之中。
任何一個成熟文明,都有支撐自身精神世界的核心經典。古希臘文明有《荷馬史詩》,猶太—基督教文明有《聖經》,伊斯蘭文明有《古蘭經》。中華文明同樣擁有自己的根本經典,這就是以《詩》《書》《禮》《樂》《易》《春秋》為代表的六經。在夏商周三代,《尚書·洪範》等文獻就具有了治國理政的憲法地位。
六經並非普通意義上的古代文獻,也不同於世界上其他某個族群的核心經典。在長達四千多年的時間裏,經學義理或隱或顯,始終起著收拾天下人心、凝聚社會共識的作用。這是因為,經學以人為本,超越不同種族和信仰,放之四海而皆準。中國經學猶如一塊超越時空的磁石,可以為所有文化賦能,可以與所有文化相容。《四庫全書總目提要·經部總敘》一言以蔽之:“蓋經者非他,即天下之公理而已。”
從這個意義上說,經學就是中華民族共有精神家園的基礎——中華文化的“根”就是六經,六經所承載的核心價值觀就是中華文化的“魂”。六經去,則學無根;學無根,則民無魂。
然而,近代以來,隨著西方現代學術體系的輸入,經學傳統遭受了前所未有的衝擊。1912年1月19日,中華民國南京臨時政府教育總長蔡元培簽發《普通教育暫行辦法》,其中規定:“小學讀經科一律廢止。”這一制度變化具有深遠影響。此後,經學逐漸退出國家教育體系,並被拆分、改造為歷史學、文學、哲學等現代西方學術的研究對象。
在胡適博士將中國本土學術普遍史學化的號召下,經學研究也成了“經學史”研究,其直接目的是埋葬經學!近代經學史大家周予同(1898—1981年)有句名言:“中國經學研究的現階段是在不徇情地消滅經學,是在用正確的史學來統一經學。”【1】
在全球化的21世紀,中國經學變得更為重要。因為我們需要通過經學告訴世界:中國是什麼?中國人如何看待人性?中國先賢如何安身立命、安邦治國?
不幸的是,今日哲學社會科學界仍深陷一種思想樊籠,認為中國學術“越老越不值錢”,西方現代學術則是“美國字,吃香”——這種文化自卑的心態,與老舍先生經典話劇《茶館》中“小丁寶-小劉麻子”的對話如出一轍。殊不知,經學作為闡明中國文明典範的公共經典,一旦棄之如敝屣,將導致中華民族共有精神家園的地基崩塌,後果不堪設想!
試想,若美國這樣的西方國家全盤否定自己的公共經典《聖經》和普遍信仰的基督教,後果會怎樣?人家也不會如此愚蠢地自毀長城!每一個偉大的文明都有其安身立命的經典,都有其不可動搖的精神根基。中華文明的根基,正在六經,正在經學。
此時此刻,我們只有守先待後,踏踏實實地整理經學,闡揚經義,先把中華文明的根留住,使斯文不墜。要實現這一目標,需要特別注意經學的以下三個特點。
首先,西方現代學術往往以概念分析、邏輯推演作為主要方法,通過抽象概念建立理論體系。而中國經學則更重視“立象盡意”,即通過具體的人物、事件、制度和歷史經驗,呈現深層的道理。
《周易·繫辭上》說:“聖人立象以盡意。”所謂“象”,不是簡單的外在形象,而是天地運行、人生實踐和社會秩序中能傳諸後世的典範。聖人通過樹立這些“象”,使人從特殊進入普遍,由經驗通向義理。
因此,經學中的道理,往往不是脫離生活的空洞原則,而是寓於具體事物之中。《四庫全書總目提要·經部·易類一》開篇說:“聖人覺世牖民(牖民,yǒu mín,教化民眾——筆者注),大抵因事以寓教。《詩》寓於風謠,《禮》寓於節文,《尚書》《春秋》寓於史,而《易》則寓於蔔筮。”
《詩經》通過歌謠表達心志,《禮經》通過禮儀節文規範行為,《尚書》《春秋》通過歷史事件垂訓後世,《易經》則通過卦象揭示宇宙人生的法則。這種“立象盡意”的方法,使經學義理不是冰冷的邏輯推演,而是有溫度、有生命、可感可知的智慧。
其次,經學不同於西方政教分離體制下的自由學術,它的基本功能是社會教化,以教輔政。
《史記·滑稽列傳》引孔子語:“六藝於治一也。《禮》以節人,《樂》以發和,《書》以道事,《詩》以達意,《易》以神化(神化,神妙的變化——筆者注),《春秋》以義。”六經雖然形式各異,但歸根結底都是為了治理——治理人心、治理社會、治理天下。《禮》用來節制人的行為,《樂》用來調和人的情感,《書》用來講述政事之理,《詩》用來表達情志,《易》用來探究變化之神妙,《春秋》用來明辨是非大義。
孔子整理六經,目的並非建立純粹的學術體系,他希望通過經典教育改變世人,使社會形成共同價值。經學本身也不是書齋裏的清談,而是入世的學問、實踐的智慧。它不是為學術而學術,而是為人生、為社會、為天下而學術。
所以經學強調“教化”,通過文化教育,使人從自然生命成長為文明生命,使社會從利益競爭走向共同合作。今天我們建設現代社會,同樣需要這種思想資源——現代國家不僅需要經濟發展、科技進步,也需要共同價值的引領和良好制度的支撐。
最後,經學不同於西方學術體系的高度碎片化,它強調事物的大本大源——元。中國先哲認為,任何事物的發展都有根源。只有找到根本,才能把握變化;只有理解源頭,才能開創新局。《禮記·大學》說:“物有本末,事有終始,知所先後,則近道矣。”
中華文明一向重視本元。這從孔子編定六經可以明顯看出來。《易經》以“易之門戶,眾卦之父母”的乾坤兩卦為始,乾卦經文以“元、亨、利、貞”為首。《尚書》以“元皇”堯的《堯典》開篇,重視考察歷史經驗,“曰若稽古”。《詩經》以《關雎》開篇,因為夫婦乃人倫之始。相應的,《禮》則重視冠禮和婚禮。而《春秋》也以“元年”為第一義,彰顯大一統治道。《春秋經·隱西元年》首句即“元年春王正月”。《周易參同契·於是仲尼章》總結道:“於是,仲尼贊鴻蒙,乾坤德(德,通‘得’——筆者注)洞虛,稽古當元皇,《關雎》建始初,冠婚氣相紐,元年乃芽滋(芽滋,萌芽生長之意——筆者注)。”
六經各有所始,而皆歸於“元”——這個“元”,就是大本大源,就是一切事物的根本和源頭。
1917年8月23日,24歲的毛澤東在給黎錦熙先生的信中寫道:“欲動天下者,當動天下之心,而不徒在顯見之跡。動其心者,當具有大本大源。”【2】這段話雖然產生於近代革命實踐之中,但其思想方式與中國傳統經學高度相通:真正改變社會,不能只依靠外在措施,狂熱鼓動,更要觸及人的靈魂。
中國經學,是宇宙人生的大本大源。它不是枝節的、表面的知識,而是根本的、源頭的智慧。它是闡釋中國模式和中國道路的大章大法,也是改造中國與世界、發展人類文明新形態的重要思想資源。經學所承載的“天下為公”理念,與馬克思主義“建立公有制”的追求,在精神上一脈相承。中華優秀傳統文化中天下為公、講信修睦的社會追求與共產主義、社會主義的理想信念相通。正是這些共通點,使早期中國共產黨人比較順利地接受了馬克思主義。
經學與馬克思主義,一個源自堯舜時代的華夏沃土,一個來自十九世紀的歐洲大陸,卻在“天下為公-公有制”的思想路線上殊途同歸。這不是偶然的巧合,而是人類對公平正義、對美好社會的共同追求在東西文明中的不同表達。經學為馬克思主義的中國化提供了深厚的文化土壤,馬克思主義則為經學的現代轉化注入了新的活力。
今日我們默默無聞的工作,必將化為未來改天換地的無窮偉力。《莊子·人間世》說:“其作始也簡,其將畢也必巨”——“凡事亦然”。我們六經書院的事業也是這樣!
經學的整理與闡揚,看似寂寞,實則在為中華民族的偉大復興培根鑄魂。
而這,正是21世紀新時代學人的文化使命與歷史擔當。
注釋:
【1】周予同:《治經與治史》,收入《周予同經學史論著選集》,上海人民出版社1996年版。
【2】毛澤東:《致黎錦熙信》,收入《毛澤東早期文稿(1912.6-1920.11)》,湖南人民出版社2008年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