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翟玉忠 發布時間: 2026-06-14
若要找一種深刻影響國人心靈結構、人格理想與生活方式的思想,那麼儒家五行學派,亦即思孟學派,無疑佔據極重要的位置。宋以後位列“四書”,家誦戶習的《大學》《中庸》《孟子》就屬於這一學派。
《紅樓夢》第九回中,賈寶玉的父親囑咐賈府私塾老師:“什麼《詩經》、古文,一概不用虛應故事,只是先把‘四書’一氣講明背熟,是最要緊的。”
令人遺憾的是,儒家五行學派自東漢以後即告失傳。直到二十世紀末葉馬王堆帛書《五行》、郭店楚簡《性自命出》等文獻相繼出土,人們才得以窺見這一失落兩千多年的思想寶珠。
五行學派重見天日,不僅糾正了許多關於孔子、子思、孟子的誤解,更重要的是,它為現代人理解自身提供了一把鑰匙。它告訴我們:人生安樂並非來自外在事物的無限獲取,也非來自超越世俗的神聖救贖,而是源於內心善端的自然生發;智慧與義理,也並非抽象的形而上原則,而是建立在身心安樂基礎上的生命體驗。
1.千年迷途:被遺忘的五行學派
儒家五行學派在東漢已無人傳習,其核心概念“五行”被普遍誤讀為“仁義禮智信”五常。東漢經學大家鄭玄在《禮記·中庸》注中寫道:“木神則仁,金神則義,火神則禮,水神則信,土神則知。”自此,金木水火土之五行與仁義禮智信被牢牢綁定,而思孟學派真正的“五行”——仁、義、禮、智、聖五種德行,卻湮沒於歷史塵埃之中。
從源頭上說,金木水火土五行的確與仁、義、禮、智、聖“五行”相關。後者實際演化自《尚書·洪範》中與金木水火土五行相對應的貌、言、視、聽、思五事。正如李學勤先生所考,帛書《五行》、《禮記·中庸》與《尚書·洪範》之間存在明確的學術淵源。【1】
戰國時代,《荀子·非十二子》批評思孟學派“案往舊造說,謂之五行。……子思唱之,孟軻和之。”唐代楊倞作注,徑以五常解釋五行,曰:“五行,五常,仁、義、禮、智、信是也。”這一誤讀,如同一道鴻溝,將思孟學派的本意與後世隔離。
儒家五行學派的失傳,引發了中外學者對子思、孟子與五行關係的廣泛猜想。因為字面上,子思《中庸》等遺說、《孟子》一書中,確實看不到“五行”二字的明確表述。據華東師範大學苟東鋒教授最近的統計,學者們的說法至少有七種之多,可謂五花八門。【2】
疑古學派的顧頡剛先生大膽斷言:《非十二子》中所批判的子思、孟軻與陰陽五行沒有關係,荀子錯將提倡陰陽五行的鄒衍和孟子混為一談。他說:“《非十二子》中所罵的子思、孟軻,即是鄒衍的傳誤,五行說當即鄒衍所造。”【3】
直到1973年,湖南長沙馬王堆三號漢墓出土帛書《五行》,迷霧才開始消散。龐樸等學者敏銳地注意到,《荀子·非十二子》中的“五行”實指仁、義、禮、智、聖五種德行,而非後人所理解的五常。即便如此,今天仍有學者不肯放棄舊說,大費周折地推論:“五行,當‘王行’之誤也。五、王,形近致誤。行,道也。……此上承‘案往舊造說’,當與‘五行’之說無涉;下文云‘此真先君子之言’,‘先君子’為孔子,孔子亦不言五行;子思、孟軻未言五行,唱和者,王道也。”【4】
《孟子》一書多處言仁、義、禮、智、聖“五行”,已有許多學者討論,不再贅述。說“孔子亦不言五行”則明顯錯誤。因為《大戴禮記·五帝》就是孔子專論五行之作,有人因此認為戰國“五德終始說”的源頭當在孔子。【5】
孔子已經開始萌生仁、義、禮、智、聖的“四端”“五行”思想。《周易·乾卦》卦辭“乾:元、亨、利、貞”四德,即是四種善行,加上象徵天道之德“聖”的“乾”字,正好是“五行”。《乾卦·文言》開篇孔子就說:“元者,善之長也。亨者,嘉之會也。利者,義之和也。貞者,事之干也。君子體仁足以長人,嘉會足以合禮,利物起以和義,貞固足以干事。君子行此四德者,故曰‘乾:元,亨,利,貞。’”學人多認為這裏的“貞”當配仁、義、禮、智“四端”的智。唐代李鼎祚解釋說:“元為善長,故能體仁,仁主春生,東方木也;亨為嘉會,足以合禮,禮主夏養,南方火也;利為物宜,足以和義,義主秋成,西方金也;貞為事干,以配於智,智主冬藏,北方水也。故孔子曰‘仁者樂山,智者樂水’,則智之明證矣。不言信者,信主土而統屬於君。”【6】
至於學者以乾配五常之信,是他們不知儒家五行學說之故。聖的境界通於天地乾坤。孔子云:“所謂聖人者,德合於天地,變通無方。”(《孔子家語·五儀解》)
事實上,帛書《五行》的出土,不僅澄清了“五行”的本義,更揭示了思孟學派一套完整的心性修養體系。在這套體系中,善指仁、義、禮、智“四端”,是人道之善;德則涵蓋仁、義、禮、智、聖五種德行,是天道之德。善與德,一為人道之起點,一為天道之歸趣,二者構成了儒家修身哲學的完整閉環。
2.地出鴻篇:儒家五行學派橫空出世
吾輩萬幸,地出鴻篇。20世紀90年代,同屬於儒家五行學派的兩種簡本《性自命出》相繼問世後,中外學人逐步意識到宋儒對《大學》《中庸》《孟子》的解釋多有根本性錯誤。《大學》主旨三綱:“大學之道,在明明德,在親民,在止於至善”——宋儒以“明明德”為起點,以“止於至善”為終點。然而,帛書《五行》的解說卻揭示了完全不同的理路:“善”才是修身的起點,“德”才是終點。“至善”指的是仁、義、禮、智四種德行同出於善心,和諧一致——即帛書所說的“善之至”。
帛書《五行》寫道:“和者,有猶五聲之和也。同者,□約也,與心若一也,言舍夫四也,而四者同於善心也。同,善之至也。”這裏的“同”,是四種德行與善心合而為一的境界,是修行的最高成就。這與朱熹《大學章句》的理解簡直風馬牛不相及。朱熹說:“至善,則事理當然之極也。言明明德、新民,皆當止於至善之地而不遷。蓋必其有以盡夫天理之極,而無一毫人欲之私也。”
宋儒將“至善”解為“天理之極”,是以清淨、智慧的佛性解釋儒學“至善”。子思、孟子所說的“性”,根本就不是什麼“理”或“天理”,其本身就是一種“氣”。朱熹《大學章句》說:“性,即理也。天以陰陽五行化生萬物,氣以成形,而理亦賦焉,猶命令也。”先賢更無“天理之性”“氣質之性”之別。性只是人的自然特質,如藥之有氣性。《性自命出》明確說:“喜怒哀悲之氣,性也。”
另外,中國文化中根本就沒有印度佛教或歐洲基督教那種本質主義的性善、性惡觀念。細緻考察《孟子》一書,他只是“道性善”——常常對人言說人性有善的一面,但從未主張“性本善”。
孟子本人在《孟子·告子上》中已借學生公都子之口,澄清了自己的立場。公都子列舉了當時三種關於人性的主張:告子的“性無善無不善”;有人的“性可以為善,可以為不善”;還有人的“有性善,有性不善”。孟子回答說:“乃若其情,則可以為善矣,乃所謂善也。若夫為不善,非才之罪也。”
這句話的意思再清楚不過:人都可以行善,趨於善,這就是我所說的“性善”。至於有些人不善,那也不能歸罪於天生的資質。孟子主張的,是“性可以為善,可以為不善”論,這與中國傳統“性有善惡”的觀念大體一致。【7】
《性自命出》的表述更為精當:“善,不善,性也;所善,所不善,勢也。”善與不善,都屬於性;但人究竟趨善還是趨惡,取決於外在的環境。孟子以水為喻與告子辯論,說得十分形象:“人性之善也,猶水之就下也。人無有不善,水無有不下。今天水,搏而躍之,可使過顙(顙,sǎng,指額頭——筆者注)。激而行之,可使在山。是豈水之性哉?其勢則然也。人之可使為不善,其性亦猶是也。”(《孟子·告子上》)
這裏,我們同樣看不到孟子有任何本質主義的主張。在他眼裏,性是可變的,是活的,隨時可以被外在情勢所引導。這與《性自命出》的表述沒有根本區別。許多學者認為《性自命出》與子思有關。《荀子·非十二子》將子思、孟子歸為一派,確有其內在道理。
往事越千年。以理為本的宋明心性之學,雖然提供了精緻而嚴密的哲學體系,卻也帶來了內在的緊張與疏離。人的自然情感被視作需要克服的對象,喜怒哀樂被貶抑為“人欲”,生命的鮮活體驗被抽象為“天理”的附庸。這種二分法撕裂了中國人的心靈,使人既無法安頓自己的情感,也無法通達真正的幸福。
五行學派告訴我們,“性”不是冷冰冰的理,而是活生生的氣。氣包含了喜怒哀樂,也包含了惻隱之心;既有好惡之情,也有善端之苗。人不需要斬斷自己的情感來追求超越,而要在人事之中涵養身心,在安樂之中生發智慧。這正是《大學》所謂的“知止(於至善)而後有定,定而後能靜,靜而後能安,安而後能慮,慮而後能得”——這裏的“得”,就是智慧義理。
身心安樂,源於發自內心的善行;智慧理義,源於內在的安樂。不是先有理,然後有安;而是先有安,然後有理。這是一條從生命日常經驗出發、以身心實踐為根基的修養之路,與宋明理學從形而上學出發的路徑截然不同。
子思、孟子關注的不是形而上的天理,而是現實生命;不是抽象本體,而是具體人格;不是超越世界,而是內在的幸福。
儒家五行學派的偉大之處還在於,它超越不同的文化習俗和宗教信仰,為人類提出了一套普適的生命學說,揭示了幸福與智慧的內在生成機制。在該體系中:善行產生安樂;安樂生成智慧;智慧成就德行。
——這是安身立命的中國道路!
注釋:
【1】李學勤:《帛書〈五行〉與〈尚書·洪範〉》,收入李學勤:《簡帛佚籍與學術史》,江蘇教育出版社2001年版。
【2】苟東鋒:《思孟“五行”:先秦思想史天空的一朵烏云》,載《中國社會科學報》2026年4月15日。
【3】顧頡剛:《五德終始說下的政治和歷史》,收入《顧頡剛古史論文集》卷二,中華書局2011年版。
【4】王天海:《荀子校釋》,上海古籍出版社2009年版,第310頁。
【5】王國軒、王秀梅:《中華經典名著全本全注全譯叢書·孔子家語》,中華書局2011年版,第299頁。
【6】李道平:《周易集解纂疏》,中華書局1994年版,第43頁
【7】翟玉忠:《孟子“道性善”,但不主張“性本善”》,網址:https://www.xinfajia.net/17218.html。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