治國理政當應勢而為,最忌繁雜嚴苛(《小雅·甫田之什·甫田》)

作者: 翟玉忠 楊惠芬   發布時間: 2026-06-02

經義:

解詩不能望文生義。有人看到詩中沒有諷刺和思古之意,就斷言這是周王祭祀土地神、四方神和農神的樂歌。(程俊英、蔣見元:《詩經注析》,中華書局2017年版,第712頁。)真可謂離題萬里。

《禮記·經解》中說:“溫柔敦厚,《詩》教也。”《詩》的一個重要特點就是避免直接批判,強調委婉的勸說——諷諫、譎諫。只有這樣,才能形成溫和寬厚的社會氛圍。荀子指出,《小雅》的作者不被腐朽的君主所用,引退而處於卑下地位,他們痛惜時政,因而懷念過去,所以《小雅》的言辭富有文采,歌聲中充滿了哀怨。《荀子·大略》:“《小雅》不以於汙上,自引而居下,疾今之政,以思往者,其言有文焉,其聲有哀焉。”

這反映了周朝政治衰亂時期的《詩》“變雅”的特點。《毛詩序》云:“《甫田》,刺幽王也。君子傷今而思古焉。”鄭玄《箋》:“刺者,刺其倉廩空虛,政煩賦重,農人失職。”詩中描述成王時期農田豐收,倉廩充實,這正反襯出幽王時期倉廩空虛;又說農夫前往南畝,耘苗培土,黍稷茂盛,這反襯出幽王時期民不聊生。

治國理政當應勢而為,最忌繁雜嚴苛。“政煩賦重”一語,出自《楚茨》的小序。本篇與下篇的箋注都引用此語,說明正是因為政令繁雜、賦稅沉重,才導致農夫不能正常勞作。既然賦稅重,糧倉應該充實才對,可糧倉卻空虛;既然糧倉空虛,賦稅應該減輕才對——這裏卻同時諷刺糧倉空虛和賦稅沉重,原因在於幽王貪婪無度,為政煩苛。糧倉空虛又加重賦稅,導致百姓逃散。

詩首章云:“倬彼甫田,歲取十千。我取其陳,食我農人。自古有年。今適南畝,或耘或耔。黍稷薿薿,攸介攸止,烝我髦士。”那古代太平之時天下的大田,一年的收穫,要取“十千”之多。因為天下都豐收,所以不拘泥於具體數字,也不限於斗斛的精確計量,只用“十千”形容收成極多。如此大熟,所以詩人說:我拿出陳糧來養活農夫,使一家之內尊長吃新糧,孩童吃陳糧。這是區分老壯、體現孝養的道理。自古太平就有豐年,當時的情形就是這樣。所以成王時期也奉行這種古法。萬民前往南畝,或除草,或培土,黍稷便長得十分茂盛。收穫既多,國用充足,因此能夠成就大功、人民安居樂業,並選用百姓中的俊傑之士。

詩人傷時思古,想到成王之時,農夫勤於耕種,除草培土,黍稷長得高大茂盛,及至秋收,成王祭社神,祭四方之神,祭農神祈求豐年。成王亦親臨南畝,巡視農夫耕種情況,詩末章言成王收穫的莊稼和粟米堆積如山,需要千倉萬箱來存放運輸。成王滿懷收穫之喜悅,慰勞農夫,祈求神靈福佑百姓。

而幽王荒農事,廢祭祀,致國庫虛空,國家危殆。詩人希望幽王能回望先祖的治國之道,重農務本,讓周王朝重新煥發生機與活力。

經文:

倬彼甫田,歲取十千我取其陳,食我農人。自古有年今適南畝或耘或耔。黍稷薿薿攸介攸止烝我髦士

以我齊明,與我羊,以社以方。我田既農夫之慶。琴瑟擊鼓,以御田祖。以祈甘雨,以介我稷黍,以穀我士女

曾孫來止以其婦子馌彼南畝田畯至喜攘其左右,嘗其旨否。禾易長畝終善且有。曾孫不怒,農夫克敏

曾孫之稼,如茨如梁。曾孫之庾,如坻如京乃求千斯倉,乃求萬斯。黍稷稻粱,農夫之慶。報以介福,萬壽無疆。

語譯:

太平豐年多大田,一年收穫數十千。取出往年陳糧食,好讓農夫吃飽飯,自古豐年皆如此。農夫前往南畝去,除草培土多盡力。農閒休息在廬舍,講求道藝樂融融,民中俊士得進用。

黍稷豐盛又潔淨,還要獻上純色羊。祭祀土地四方神。我的莊稼長得好,慰勞農夫來慶賞。彈起琴瑟打起鼓,來迎田祖祭農神。祈求上蒼降甘霖,保佑五穀得豐收,恩澤蒼生養萬民。

曾孫親臨大田間,農夫帶著妻和子,一起送飯到田間,田官一見心歡喜。來教農夫除雜草,開闢荒田辨土氣。禾苗茂盛長滿田,秋後又是豐收年。曾孫歡喜笑開顏,農夫更是加油幹。

曾孫莊稼收穫多,高如屋蓋和車梁。曾孫糧食堆滿囤,就像小丘和山崗,還要倉庫成千座,還要車子上萬輛。黍米稷稻來賜賞,慰勞農夫辛苦忙,又向神靈求賜福,求賜百姓壽無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