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為國理財,只知橫徵暴斂必然亡國(《小雅·谷風之什·大東》)

作者: 翟玉忠 楊惠芬   發布時間: 2026-04-26

經義:

中國古典經濟學輕重術與西方經濟學的一個顯著不同是:輕重術避免依賴強制性的稅收政策,重視通過政府參與市場獲取財政資源,因為強制性稅收會打擊民眾的生產積極性,而依託龐大的國家經濟為國理財,則能成事於無形。中國古典經濟學的核心經典《管子·國蓄》指出,給予他好處就高興,奪取其利益就憤怒,這是人之常情。先王知道這個道理,所以展現給予利益的一面,而隱藏奪取民眾利益的方法,以使民眾與君上和諧共處。居室、樹木、牲畜、人口等稅,是強制徵收的,通過國家壟斷自然資源等調控商品價格所得之稅,是經過謀劃索取的。成就王霸之業的君主捨棄強制徵收的形式,開發經過謀劃所得之稅,所以天下百姓都樂於聽從。“民予則喜,奪則怒,民情皆然。先王知其然,故見予之形,不見奪之理。故民愛可洽於上也。租籍者,所以強求也:租稅者,所慮而請也。王霸之君去其所以強求,廢(廢,同“發”,發展——筆者注)其所慮而請,故天下樂從也。”

梁啟超對管子的財政經濟政策高度評價說:“此管子無稅主義之大概也。考其所以持此主義之理由,其一則以為租稅妨害國民生產力也,其二則以為租稅奪國民之所得也,其三則以為租稅賈(賈,這裏是招致的意思——筆者注)國民之嫌怨也。此三者皆持之有故言之成理,即今世言財政學者,亦不能具斥其非也。”(梁啟超:《管子傳·第十一章》,收入《飲冰室合集》第五冊,中華書局1989年版。)

西周末年,政府官員尸位素餐,不知為國理財,只知橫徵暴斂,民困財窮,政治經濟已到了崩潰的邊緣,等待周人的只有滅亡。所以東方的譚國大夫才作《大東》,向周王訴說本國困苦的處境——政令和勞役失去常理,百姓因賦稅和勞役而陷入困頓。《毛詩序》云:“《大東》,刺亂也。東國困於役而傷於財,譚大夫作是詩以告病焉。”

徵收財物稱為“賦”,徵用人力勞作稱為“役”。仔細考察經文,主要是在諷刺賦稅過重。譚國大夫所在的譚國位於東方,卻偏偏承受沉重的勞役,所以經文說“小東”“大東”,《毛詩序》稱為“東國”。不直接指“譚”而說“東”,是因為譚國大夫雖在為自己國家抱怨,但周王的政令在東方普遍失誤,不只是譚國這樣,所以用“東”來泛指。指明“譚大夫”,是為了區別於王朝的大夫。普天之下,沒有人不是周王的臣子,但這裏必須加以區分,因為這首詩主要陳述譚國等東方諸侯國承受的不公勞役——西方的人則安逸悠閒。

詩第四至第七章寫得十分精彩。東方諸國耗盡財力為王貢賦,而幽王卻習以為常,不加撫慰。看西方京師之人衣著光鮮,與東人著葛屨履霜形成鮮明對比。看幽王之朝堂,賤人踰制,小人得志,德不配位,不能行政令於天下——猶如天上之織女牽牛,不能織布駕車;亦如南箕北斗,空有箕斗之名,不能簸揚,也不能舀酒漿。只如箕星一味張口伸舌,如斗星舉著斗柄欲舀,吞噬和攫取著東方。

《大東》是譚國大夫含淚之作,詩中譚大夫見國人財物被搜刮一空,幽王依舊沒有收斂之意,其“厚西薄東”的做法,令大夫憂憤不已。詩人傷感昔日天子厚恩不再,長夜難眠,潸然悲歎,極目星河千古在,宗周王道已沉淪。

經文:

有饛簋飧有捄棘匕。周道如其直如矢君子所履,小人所視睠言顧之潸焉出涕

小東大東杼柚其空糾糾葛屨,可以履霜佻佻公子,行彼周行。既往既來,使我心疚

冽氿泉,無浸獲薪契契寤歎,哀我憚人薪是獲薪,尚可也。哀我憚人,亦可息也。

東人之子職勞不來西人之子粲粲衣服舟人之子熊羆是裘私人之子,百僚是試

或以其酒,不以其漿鞙鞙佩璲,不以其長維天有漢,監亦有光跂彼織女終日七襄

雖則七襄,不成報章睆彼牽牛,不以服箱東有啟明,西有長庚有捄天畢載施之行

維南有,不可以簸揚。維北有,不可以挹酒漿。維南有箕,載翕其舌。維北有斗,西柄之

語譯:

煮好黍稷簋盛滿,取肉長勺已備好。天子恩厚有德行,貢賦平均如磨石,賞罰無偏如矢直。在位君子踐此道,令行百姓多尊奉。回首前事思厚遇,潸然淚下憶往昔。

東方各國賦稅重,小斂重賦均自東。織物盡奉織機空,繩索編織夏葛鞋,秋冬穿著踩霜冷。衣著單薄譚公子,受遣送賦周道行。貢稅呈交無復禮,我心難過又傷痛。

泉細流少寒又冷,莫要浸濕我柴薪。我王暴虐多徵斂,長夜難眠空嗟歎,哀歎辛苦老百姓。辛苦劈好那薪柴,裝上車子運回來。憐我辛苦老百姓,應可休息以待差。

東方譚國諸子孫,耗盡國財供王賦,國人勞累無慰問。西方京城子弟們,衣著華美又光鮮。原本低賤撐舟人,也把裘皮身上穿。大夫家臣子弟們,如今顯貴任百官。

王政有失多偏頗,有人美酒飲到醉,有人薄酒不得嘗。周王任官佩瑞玉,德才不是其所長。銀河迢迢掛長空,仰看只有微光明。織女星官成三角,一日七移運行忙。

一日七移看似忙,有西無東不往返,不能織成好紋樣。牽牛當空多明亮,不見它能拉車輛。清晨啟明升東方,傍晚西方長庚亮。畢星似網掛天上,徒然排列在星辰。

箕星高掛南天上,四星猶如簸箕樣,不能用它來簸揚。北斗七星像勺子,不能用它舀酒漿。南方箕星亦如舌,徒然張舌在天上。北斗高高天上掛,四星如柄舉西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