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禮法抗衡現代社會的浮躁與喧囂(《禮記·曲禮下》之一)

作者: 翟玉忠 蔡青   發布時間: 2026-04-14

經義:

“樂和同,禮別異”,禮儀的一項重要功能就是區分尊卑、親疏、長幼的社會自然秩序——人倫。《易·系辭傳上》說:“天尊地卑,乾坤定矣。卑高以陳,貴賤位矣。”這裏的“尊卑”,只表示個人能力、社會貢獻以及由能力貢獻所決定的社會身份的不同,尊卑二者是彼此共生、共存、共享的關系,而非對立關系。

本節開篇詳述執奉器物之儀,根據所事奉對象的身份——天子、國君、大夫、士——來調整身體的姿態與執奉的高度。通過“尊尊”之禮儀表達來確認社會的結構與倫理,進而維系社會的穩定和諧。在先賢看來,一個各安其分、各盡其職、井然有序的社會,正是禮所追求的理想狀態。

若將禮法理解爲僵化、對立的等級,則失之膚淺。有道之世,身份尊貴在德而不在勢。經文“凡執主器,執輕如不克”,道出了古人行禮的內在精神——發自內心的敬畏與真誠。器物本身或許輕巧,但在執器者心中,它所代表的上級之威德、社稷之重托——重如千鈞。因此,必須以一種仿佛力不能勝的審慎、專注、恭敬之心去對待。

以古鑒今,這種“執輕如不克”的精神具有重要的現實意義。外科醫生的手術刀雖輕,但關乎生命之重;法官的法槌雖小,但承載公平正義之重;乃至工程師對一張圖紙的審核,教師對一份作業的批改,其背後皆是沉甸甸的社會責任。執器之禮所昭示的,是一種普遍的責任倫理。千萬勞動者,無論身處何種崗位,承擔何種職責,都應常懷敬畏之心,將每一件小事都當作關乎道義與責任的大事來對待。同時它也提醒我們:在日常生活中,要通過對行爲舉止的自我約束與調整,培養一種沉靜、專注、莊重的內在氣質,以抗衡現代社會的浮躁與喧囂。

文中“君子行禮,不求變俗”的禮義規範,可謂擲地有聲!

當一位君子去到他國,其祭祀、居喪、哭泣之禮,依然恪守故國的傳統。這並非頑固不化,而是一種清醒的文化自覺與堅定的文化自信。禮是文化的載體,是一個族群精神世界與價值理念的外在呈現。恪守故國之禮,就是守護自己文化身份的根脈。在全球化浪潮席卷世界的背景下,面對強勢文化的衝擊,我們是該全盤接納,還是故步自封?先賢給出了一種充滿彈性與智慧的文化適應原則:既堅守文化主體性,又與時俱進,行“去國三世”之權變。

就是說,當一個家族離開故土超過三代,與故國的政治聯系和宗族聯系逐漸淡薄時,就應當“從新國之法”。三代之隔,足以讓一個家族在新的土地上生根發芽,融入新的社會結構。新國之法已成爲其生活於茲、發展於茲的現實秩序,就不必再固執於故國舊禮。總之,文化的融合與變遷是一個漫長、自然且深刻的過程,絕非一朝一夕的簡單模仿或強制同化。在與異質文化相遇時,我們首先要站穩自身的文化立場,擁有“我是誰”的清晰認知。與古君子相比,今天諸多學人未去國而數典忘祖,當自慚形穢矣!

新時代的全球文化交流,絕不能簡單地消融於西方,而要以一個獨立、自信的文化主體身份去對話、去互鑒。在學習借鑒外來優秀文化的同時,珍重和傳承自身的文化傳統。個人如此,國家和民族亦當如此。唯有守住中華傳統文化之本,方能博採眾長,開創多極世界格局之新。

經文:

凡奉者當心,提者當帶。執天子之器則上衡,國君則平衡,大夫則之,士則提之。凡執主器,執輕如不克。執主器,操幣、圭璧,則尚左手,行不舉足,車輪曳踵。立則磬折垂佩。主佩倚則臣佩垂。主佩垂則臣佩委。執玉,其有藉者則裼,無藉者則襲

國君不名卿老、世婦,大夫不名世臣、姪、娣,士不名家相、長妾。君大夫之子不敢自稱曰“余小子”。大夫、士之子不敢自稱曰“嗣子某”。不敢與世子同名。

君使士射,不能,則辭以疾,言曰:“某有負薪之憂。”

侍於君子,不顧望而對,非禮也。

君子行禮,不求變俗。祭祀之禮,居喪之服,哭泣之位,皆如其國之故,謹修其法而審行之。去國三世,爵祿有列於朝,出入有詔於國,若兄弟宗族猶存,則反告於宗後。去國三世,爵祿無列於朝,出入無詔於國。唯之日,從新國之法。

君子已孤不更名。已孤暴貴,不爲父作諡。

居喪,未葬讀喪禮;既葬讀祭禮;喪複常,讀樂章。居喪不言樂,祭事不言凶,公庭不言婦女。

振書、端書於君前,有。倒、側龜於君前,有誅。龜、幾杖、席蓋、重素、袗絺綌,不入公門。苞屨、扱衽、厭冠,不入公門。書方、衰、凶器,不以告,不入公門。公事不私議。

語譯:

凡是雙手捧持,舉手參照心口高度;凡是單手提攜,擡手貼近腰帶位置。持天子的器物,雙手要高過心口;持國君的器物,雙手與心口持平;持大夫的器物,雙手低於心口;持士的器物,就單手提在腰際。凡爲主君持器物,要舉輕若重,力保周全。手持主君的器物,或者持幣帛、瑞玉時,要左手在上,右手在下;行走時不擡腳邁步,要像車輪著地一樣拖著腳跟謹慎前進,站立時要像磬一樣俯身使玉佩懸垂。如果主君直立,玉佩附在身上,臣子就要俯身,使玉佩懸垂。如果主君俯身,使玉佩懸垂,那麽臣子就要大幅度俯身,使玉佩垂於地面。使臣拿著玉作爲禮物時,如果玉有襯墊,就敞開正服前襟,露出裼衣;如果玉沒有襯墊,就掩好正服,不露出裼衣。

國君對上卿、身份僅次於夫人的世婦不可直呼其名,大夫對父輩的老臣、隨妻來嫁的妻的侄女和妹妹,士對主管家臣和長妾,都不可直呼其名。君大夫之子,居喪不敢自稱“余小子”。大夫、士之子,居喪不敢自稱“嗣子某”,取名字不敢與世子同名。

國君讓士參加射箭,士如果不會射,就要托稱身體不適,抱歉道:“我有背柴落下的勞傷。”

陪侍君子,面對君子垂問,不先看看周圍有沒有比自己強的人就貿然對答,是很失禮的。

君子行禮時,不因身處他國而改變固有禮俗。祭祀的禮儀、居喪的服飾、哭泣的位置,都和故國時一樣,嚴格遵循故國禮法並認真執行。離開故國已有三代,如果家族中還有在故國朝中做官的,重大事宜仍要通告故國,如果兄弟宗族還在故國,大事要回報宗子。離開故國已有三代,且家族中無人在故國朝中做官,就不必再保持聯絡了。在新國成爲卿大夫那天起,就該遵循新國的禮法。

君子在父親去世後不更改名字,父親去世後即便大顯貴,也不爲亡父擬美諡。

爲父母居喪,未葬之前要研讀喪禮之書;安葬之後要研讀祭禮之書;服喪結束,恢複正常生活,就可以誦讀樂章了。居喪中不談論樂事,祭祀時不談論凶事,公堂上不談論婦女之事。

在國君面前拂拭書冊上的灰塵、整理淩亂的公文,要受到責罰。在國君面前顛倒或反拿占卜用的筮策與龜甲,要受到責罰。拿著龜策、幾杖、喪車上的席子和頂蓋,以及全身素服、穿著葛布做的單衣的人,不得進入宮門。穿著草編的喪鞋、將衣服前襟紮在腰帶裡、戴著喪冠的人,不得進入宮門。記載喪事中賓客贈送財物的木板、喪服、隨葬的明器,未經許可,不得進入宮門。公事不在私下商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