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翟玉忠 楊惠芬 發布時間: 2026-04-07
經義:
《小弁》的歷史大背景是:西周末代君主周幽王寵愛褒姒,聽信其讒言,放逐了申后所生的太子宜咎(也作宜臼,即後來的周平王)。面對父子的親情與無端的殘害,太子苦楚難訴,所以用老師的話來表達其兩難處境——《詩經》多含蓄委婉地勸諫,這是處理親情間愛與怨的中正之道!
《毛詩序》云:“《小弁》,刺幽王也。太子之傅作焉。”《毛詩注疏》解釋說,這裏的太子,指宜咎。周幽王聽信褒姒的讒言,放逐了宜咎。太子的老師親自教導太子,知其無罪,憐憫他被驅逐,所以創作這首詩來諷刺幽王。全詩八章,都是所諷刺的內容。各篇序文都在篇名之下說明作者,唯獨本篇末尾說是太子老師創作,因為這首詩是轉述太子的話——太子不能寫詩諷刺父親,由老師轉述其意。詩中說到“弁彼鸒斯”,沒有說小鳥。題為“小弁”,弁是歡樂的意思。烏鴉這種普通的鳥,卻能得到快樂,所以稱為“小弁”。“太子,謂宜咎也。幽王信褒姒之讒,放逐宜咎。其傅親訓太子,知其無罪,閔其見逐,故作此詩以刺王。經八章,皆所刺之事。諸序皆篇名之下言作人,此獨末言太子之傅作焉者,以此述太子之言,太子不可作詩以刺父,自傅意述而刺之,故變文以示義也。經言‘弁彼鸒斯’,不言小鳥。曰‘小弁’者,弁,樂也。鸒斯卑居小鳥而樂,故曰‘小弁’。”
戰國時代,已有學人不知《小弁》的主旨。看到文中怨言痛徹心扉,就認為這是小人所作。公孫丑曾就此向其師孟子請教,孟子毫不客氣地回答:這樣論詩太淺陋了!比如有個人在這裏,越國人拉開弓射他,他自己可以笑談此事,沒有別的原因,是因為和他關係疏遠。如果是兄弟拉開弓射他,他就會流著淚述說此事,沒有別的原因,是因為和他關係親近。《小弁》裏的怨恨,正是關愛親人的表現。關愛親人,就是仁義啊!《孟子·告子下》:“公孫丑問曰:‘高子曰,《小弁》,小人之詩也。’孟子曰:‘何以言之?’曰:‘怨。’孟子曰:‘固哉,高叟之為詩也!有人於此,越人關弓而射之,則己談笑而道之,無他,疏之也。其兄關弓而射之,則己垂涕泣而道之,無他,戚之也。《小弁》之怨,親親也。親親,仁也。固矣夫,高叟之為詩!’”
詩首章云:“弁彼鸒斯,歸飛提提。民莫不穀,我獨於罹。何辜於天?我罪伊何?心之憂矣,云如之何?”《毛詩注疏》解釋說,多麼歡樂啊,那些烏鴉。它們在野外覓食,吃飽了就飛回來,成群結隊歡叫著,生活在一起多麼快樂。詩以此起興,世上的普通百姓,父子還能同出同入,一起飲食,歡樂地生活在一起。世上沒有父子不互相愛護的,唯獨太子我被放逐而不能這樣,這是連百姓和鳥都不如啊。太子被放逐而憂愁,哭泣著訴說:“我有什麼罪過,上天要這樣冤枉我?”他喊話上天:“我的罪過究竟是什麼?”看到太子如此憂愁,他的老師說:“我心中為他憂慮,可面對君王又能怎麼辦呢?”
詩第二、三章,言太子被放逐,是因為幽王信讒所致,正如那平坦的周道,如今卻被雜草塞滿。詩人感歎太子命運多艱,父子母子恩情被無情斬斷,太子感而呼上天。詩人亦滿懷憂傷,痛苦不堪。
詩第四至七章,詩人訴說太子被逐之痛,身如孤舟無依靠,亦如病木不生枝,兔子與死人尚有人憐,而太子卻被無由加罪。詩人憂思索懷,不能安眠。
詩人從小處入手。所言小樂,是群鳥之樂、小民之樂。而身為太子,宜咎連這種普通人的歡樂都不能享受——古語云“厲憐王”,是說麻風病人憐憫被謀害的君主。歷史有時真是這樣啊!
經文:
君子信讒,
莫高匪山,
語譯:
烏鴉烏鴉真快樂,成群結隊飛回窩。世上百姓多幸福,父子相伴共歡居,唯我獨自多憂傷。仰頭呼天我來問,蒼天我有何罪過?憂思重重在心頭,傷心難過無奈何。
昔日周道多平易,如今荒草塞滿途,王政無道令難行。我心憂傷愁難息,如杵搗心痛不已。和衣難眠長歎息,憂深傷懷催人老。憂思重重縈心頭,憂鬱纏身頭常痛。
父母種下桑與梓,見樹思親恭敬立。哪有兒子不敬父,誰人長大不靠母。為何我遭父母棄,父子親情被斬斷,母子恩慈徒相憶。上天既然生下我,我的時運在哪里?
水邊垂柳綠如煙,枝頭歡叫有鳴蟬。一泓潭水深又深,叢叢蘆葦長得密。天下之大難容我,猶如小舟自漂泊,不知漂往何處去?憂思重重繞心頭,無暇打盹睡個覺。
鹿躍輕塵向前奔,緩步輕趨逐偶去。野雞早上不住啼,意欲求伴在一起。我今孤獨無人依,猶如病木在原野,內裏傷痛枝不生。憂思重重壓心頭,無人知我多憂傷。
看那兔兒將網投,有人來救趕它走。看那路上有橫屍,也有人來將它埋,世人心中多不忍。我王居心怎如此,這般殘忍將我棄。憂思重重心頭結,涕淚漣漣誰人知。
我王信讒不思量,如得酬酒來即飲。我王素來無仁愛,不細究察只信讒。伐樹尚要拉樹冠,劈柴也要順理砍,如此無理來加害。放過造謠有罪人,妄加罪名於我身。
莫道山高人不至,莫道泉深人難潛。我王莫要信讒言,隔牆有耳實難掩。褒姒盜寵天下知,莫到我的魚梁來,莫開魚簍盜我魚。我身尚且不被容,哪有閒暇憂後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