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細微處踐行大道,在日常中安頓生命(《禮記·曲禮上》之四)

作者: 翟玉忠 蔡青   發布時間: 2026-03-25

經義:

人是社會性動物,其社會秩序是由禮規範的。所以《禮記·樂記》強調:“禮者,天地之序也……序,故群物有別。”“禮別異”,禮用以區分不同層級是符合自然法則的。作者論證說,天尊在上,地卑在下,取法於天地,君臣上下關係就確定了。高的是山,低的是澤,貴賤的不同名位也據此確定了。運動靜止有一定規律,大小得以區分。動物按照類別聚集,植物按照群屬分別,各自不同的氣性就彰顯出來。在天上有日月星辰風雷等不同現象,在地上有山川草木鳥獸等不同形態,禮就是這樣體現著天地萬物的自然差異和區別。《禮記·樂記》:“天尊地卑,君臣定矣。卑高已陳,貴賤位矣。動靜有常,小大殊矣。方以類聚,物以群分,則性命不同矣。在天成象,在地成形,如此,則禮者,天地之別也。”

按照周代禮法:為天子切瓜,去皮後要切作四瓣,再從中間橫切開來,並用細葛布覆蓋;為國君切瓜,去皮後切成兩瓣,再從中間橫切開來,並用粗葛布覆蓋;為大夫切瓜,去皮後切成兩瓣而不用蓋布;為士切瓜,去皮後只要橫切一刀、去除瓜蒂;庶人去除瓜蒂後就直接啃著吃——社會上下和諧有秩,就是在諸如此類的飲食居處中,自然而然地顯現。通過切瓜的細節可以發現:社會層級地位越高者,所享受的服務越充分。相應的,他們承擔的責任和義務也越重——尤其國家元首,作為政治領導核心日理萬機,他本應享受更充分的服務,以保持健康和體能。

就這樣,國家春風化雨般得到有序治理。真可謂於細微處踐行大道,在日常中安頓生命。

經文先說宴飲陳設:凡進食之禮,左邊放置帶骨的熟肉,右邊放置切片的熟肉,飯食放在人的左邊,羹湯放在人的右邊;細切的肉與烤肉放在外邊,肉醬放在裏邊。中國傳統方位觀認為,左陽右陰,左尊右卑。而帶骨之肉為陽、為實、為尊,故置於左;切肉為陰、為虛、為卑,故置於右。飯食為本,居左;羹湯為佐,居右。

這方寸筵席之間的佈局,實則是整個宇宙與社會秩序的微觀投射。它教導我們,即便在滿足基本口腹之欲時,亦不可失卻對天地陰陽、上下差序的敬畏與體認。每一道菜肴的位置,都在無聲地強化一種世界觀:人並非孤立的存在,而是嵌入在一個有上下、有內外、有本末的宏大結構之中。飲食之禮,正是通過對空間的有序化,使參與者在舉箸置匙間,自然生發對天道秩序的認可與遵循,為人間倫理確立了源自天地的合理性、正當性,這遠非今日“餐桌禮儀”所能涵蓋。

此外,經文對物品的進獻與接受,規定之細,近乎苛刻。獻弓時,根據弓的狀態調整手持部位,用哪只手執哪一端,皆有定式。授受雙方還要根據身份高低,以不同程度的鞠躬致意。接受不同物品,姿態亦異:“受珠玉者以掬,受弓劍者以袂。飲玉爵者弗揮。”珠玉珍貴,故以雙手捧接;弓劍有鋒芒,故以衣袖承托,既是防傷,亦是隔禮;玉杯易碎,故持杯不揮,以防失手。

這些規定,同時蘊含著對事與人的鄭重。每一器物,此刻都不是單純的客體,而是承載情誼、使命、信任或權力的媒介。獻受之禮,是將一次簡單的物質轉移,昇華為莊重的社會儀式。當一個人長期以“如使之容”,如同奉命出使的儀容和態度去對待哪怕是最微小的饋贈時,其內心必然日漸敦厚、誠懇、莊重。

“以文化人”。禮儀(文)之功用,正在於將抽象的道德原則,轉化為可踐行的日常規範。通過一次次飲食的安排、進退的周旋、器物的授受,由“儀”入“義”,使人在不知不覺中涵養德行,鑄就精神,安頓個體於家國天下的和諧秩序之中。

經文:

凡進食之禮,左殽右胾,食居人之左,羹居人之右;膾炙處外,醢醬處內;蔥處末,酒漿處右。以脯脩置者,左右末。

客若降等,執食,興,辭。主人興,辭於客,然後客座。主人延客祭,祭食,祭所先進,殽之序,遍祭之。三飯,主人延客食胾,然後殽。主人未辯,客不虛口

侍食於長者,主人親饋,則拜而食;主人不親饋,則不拜而食。共食不飽,共飯不澤手。毋摶飯,毋放飯,毋流歠,毋吒食,毋齧骨,毋反魚肉,毋投與狗骨。毋固獲,毋揚飯,飯黍毋以箸,毋嚃羹,毋絮羹,毋刺齒,毋歠醢。客絮羹,主人辭不能;客歠醢,主人辭以濡肉齒決,乾肉不齒決。毋嘬炙。卒食,客自前跪,徹飯齊以授相者,主人興,辭於客,然後客坐。

侍飲於長者,酒進則起,拜受於所。長者辭,少者反席而飲。長者舉,未,少者不敢飲。

長者賜,少者、賤者不敢辭。賜果於君前,其有核者懷其核。禦食於君,君賜餘,器之溉者不寫其餘皆寫。

馂餘不祭。父不祭子,夫不祭妻。

同於長者,雖不辭,偶坐不辭

羹之有菜者用,其無菜者不用梜。

為天子削瓜者之,巾以。為國君者之,巾以。為大夫之,士之,庶人之。

父母有疾,冠者不櫛,行不翔,言不惰,琴瑟不禦。食肉不至變味,飲酒不至變貌,笑不至,怒不至詈。疾止複故。

有憂者側席而坐。有喪者專席而坐。

水潦降,不獻魚鱉。獻鳥者其首,畜鳥者則弗佛也。獻車馬者執策綏,獻甲者執胄,獻杖者執末,獻民虜者操右袂,獻粟者執右契,獻米者操量鼓。獻孰食者操醬齊,獻田宅者操書致

人弓者,張弓尚筋,弛弓尚角。右手執,左手承尊卑垂帨。若主人拜,則客還辟辟拜。主人自受,由客之左接下承弣,鄉與客並,然後受。進劍者左首,進戈者前其,後其刃。進矛戟者前其

進幾杖者拂之。效馬、效羊者右牽之,效犬者左牽之。執禽者左首,飾羔雁者以繢。受珠玉者以,受弓劍者以袂。飲玉爵者弗揮。凡以弓劍、苞苴、簞笥問人者,操以受命,如使之容。

語譯:

凡進食之禮,左邊放置帶骨的熟肉,右邊放置切片的熟肉,飯食放人的左邊,羹湯放人的右邊;細切的肉與烤肉放在外邊,肉醬放在裏邊;蒸蔥佐料放在末端,酒漿放在右邊。若加放脯、脩兩種乾肉,則把乾肉彎曲的部位朝左,將乾肉的末端朝右邊。

客人若地位低於主人,應該拿著飯食起身,向主人辭謝。主人也要起身,告訴客人不必客氣,然後請客人就座。吃飯前,主人引導客人祭祀,行食前祭禮時,要從先端上的食物開始,然後依次遍祭所有食物。客人吃過三口飯後,主人要請客人先吃純肉,然後再逐一品嘗各種食物。主人還沒有遍吃各種食物前,客人不飲酒漱口。

陪長者吃飯,主人親自獻上食物,要拜謝後才吃;主人沒有親自獻上食物,就不必拜謝,自己取食。與人共用食器吃飯,不要自顧吃飽;與人共用食器吃飯,不要搓揉雙手。不要把飯摶成團兒來吃,不要把手裏拿過不吃的飯再放回食器中,喝湯不要一直喝個不停,不要吃得滿嘴帶響,不要啃嚼骨頭,不要把拿起的魚肉放回食器,不要把骨頭扔給狗吃。不要一直專挑某種食物吃,不要迫不及待地揚去飯中的熱氣,不要用筷子吃黍米飯,不要不咀嚼羹湯裏的菜就囫圇咽下,不要自己給羹湯再添加調味品,不要在吃飯時剔牙,不要喝調味的蘸醬。客人若為自己的羹湯添加調味品,主人要致歉表示不善於烹煮羹湯;客人若喝調味的蘸醬,主人要致歉表示家貧以致行禮不周。吃煮軟的肉可直接用牙咬,吃堅硬的乾肉就不要用牙咬,要用手撕開吃。吃烤肉不要一口吃下一大塊。用餐完畢,客人應從席前跪起,撤下盛飯和醬的器具交給侍候人員。主人起身請客人不必操勞,然後客人再坐下。

陪長者飲酒,見長者為自己斟酒時就要趕緊起身,並到放置酒樽的地方向長者行禮後接受酒。長者對晚輩的行禮表示推辭,晚輩返回座席再飲酒。長者舉杯邀大家飲酒時,長者沒有喝光爵中的酒之前,晚輩不敢喝酒。

陪侍長者受邀用餐,即使主人進上雙份的菜肴也不要推辭;作為陪客與主客共同用餐時,也不要推辭主人上的菜肴。

長者有所賞賜時,晚輩或身份低下的人不敢推辭。若在國君跟前接受國君賞賜的水果,吃剩的果核要藏在懷中。伺候國君進食,國君賞賜吃剩的食物,如果食物放在可洗滌的食器裏,就不必倒出來換別的食器盛放;如果食物放在不可洗滌的食器裏,那就必須倒出來,另換別的食器盛放後才能食用。

吃剩飯菜就不必行祭食禮。父親吃兒子剩飯菜不必行祭食禮,丈夫吃妻子剩下的飯菜也不必行祭食禮。

羹湯中如果有菜,就用筷子吃;如果沒有菜,就不用筷子。

為天子切瓜,去皮後要切作四瓣,再從中間橫切開來,並用細葛布覆蓋;為國君切瓜,去皮後切成兩瓣,再從中間橫切開來,並用粗葛布覆蓋;為大夫切瓜,去皮後切成兩瓣而不用蓋布;為士切瓜,去皮後只要橫切一刀、去除瓜蒂;庶人去除瓜蒂後就直接啃著吃。

父母患病,兒子因為擔憂,以至於戴帽子時無心梳理頭髮,行走時也不像平時那樣輕鬆瀟灑、雙臂張開,說話不開玩笑,不彈奏琴瑟。吃肉只是淺嘗一下味道,喝酒不喝到臉紅,笑不露出齒齦,怒不怒到發火罵人。等父母病癒了,才恢復平時的狀態。

有因父母患病而憂愁的人,無心接近他人,獨自設席而坐;有喪服在身的人,餘哀猶在,無心舒適,只坐單層席。

雨水多的時節,不進獻魚鱉。進獻野鳥的人要扭轉鳥的頭,以防啄傷人,進獻家養的鳥就不用了。進獻車馬的人要拿著馬鞭和繩索呈上,進獻盔甲的人要拿著頭盔呈上,進獻手杖的人要拿著手杖末端,進獻俘虜的人要抓著俘虜的右衣袖,進獻穀物的人要拿著右半符契呈上,進獻米糧的人要拿著量鼓呈上。進獻熟食的人要送上醬和調料,進獻田地家宅的人送上標有大小數字的契約憑證。

凡是獻弓給人,繃緊了弦的弓,要把弦朝上交給別人;松了弦的弓,要把弓把朝上交給別人。要用右手拿著弓的末端,左手托著弓把的中部,授受雙方如果身份地位相同,都要彎腰鞠躬致意,使佩巾垂下。如果主人拜謝,客人要避讓表示不敢當。主人親自接受獻上的弓,要從客人的左側接住弓把的中部,與客人同向並立,然後接受弓。進獻劍的人要將劍柄朝左拿著,進獻戈的人要將戈柄尾端的鐏朝前,戈刃朝後。進獻矛、戟的人要將矛、戟長柄的尾端的鐓朝前,矛頭朝後。

進獻憑幾和手杖要事先拂去灰塵。獻馬、獻羊要用右手牽著,獻狗要用左手牽著。進獻鳥禽時要將鳥頭朝左,進獻羊羔和大雁要蓋上彩色的畫布。接受珠玉時要用雙手捧著,接受弓箭時要用衣袖去承接。用玉杯喝酒時不要揮動酒杯。凡是以弓箭、苞苴、簞笥這些東西贈送他人的,接受這些東西時,神態要像奉命出使一樣莊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