賢能選舉制度崩潰是政權解體的前兆(《小雅·節南山之什·正月》)

作者: 翟玉忠 楊惠芬   發布時間: 2026-03-20

經義:

本篇同前篇《節南山》一樣,都是諷刺西周亡國之君周幽王。《毛詩序》云:“《正月》,大夫刺幽王也。”

如果一個國家如同周幽王時代,只任用善於吹噓獻媚之人,不任用那些敢言敢幹的賢能,結果只會自取滅亡!懷才不遇,賢能選舉制度崩潰是政權解體的前兆。據說孔子讀到《正月》第六章時不禁感歎:生不逢時的君子,難道不是很危險嗎?如果違心地依從上級領導,那就失去了為人處世的準則。如果不依從上級領導,那自己就可能深陷危險之中。世風不好,卻堅持操守,別人就會說自己是妖孽。所以夏桀殺了關龍逄,紂王殺了比干。賢能沒有身處好時代,常常擔心不能善終。《說苑·敬慎》:“孔子論《詩》,至於《正月》之六章,懼然曰:‘不逢時之君子,豈不殆哉?從上依世則廢道,違上離俗則危身。世不與善,己獨由之,則曰非妖則孽也。是以桀殺關龍,紂殺王子比干,故賢者不遇時,常恐不終焉。詩曰:‘謂天蓋高,不敢不局;謂地蓋厚,不敢不蹐。’此之謂也。”

治世之音安樂祥和,反映其政治和諧。亂世之音幽怨憤怒,反映其政治乖戾。亡國之音憂思哀傷,反映其民眾困苦。《正月》云:“民今之無祿,天夭是椓。”所述正是國將亡時民之所困。所謂“亡國”,其實國家尚未滅亡,但觀察其歌詠,就知道它必定滅亡,所以稱之為亡國,它並非已經滅亡,如果已經滅亡,就不會再有人作詩,也就不會有亡國之音了。這裏所說的亂世、亡國,指賢人君子聽到其樂音,預知它將滅亡混亂,所以稱之為亂世之音、亡國之音。《毛詩注疏·詩大序》解釋“治世之音安以樂,其政和。亂世之音怨以怒,其政乖。亡國之音哀以思,其民困”說:“《正月》云:‘民今之無祿,天夭是椓。’是其民困也。……亡國者,國實未亡,觀其歌詠,知其必亡,故謂之亡國耳,非已亡也。若其已亡,則無複作詩,不得有亡國之音。此云亂世、亡國者,謂賢人君子聽其樂音,知其亡亂,故謂之亂世之音、亡國之音。”

首章云:“正月繁霜,我心憂傷。民之訛言,亦孔之將。念我獨兮,憂心京京。哀我小心,癙憂以癢。”《毛詩注疏》解釋說:當時有位賢明的大夫,看到天象異常而感傷政教,因此說正陽之月卻降下繁霜,這是君王急躁酷虐導致的變異,傷害萬物,所以我內心為此憂傷。降霜源於君王急躁,君王急躁源於謠言盛行,那麼百姓的謠言危害也太大了。禍害如此嚴重,想到只有我獨自為此憂慮!這種憂慮鬱結在心,無法消解。可憐我小心謹慎,卻遭此憂患,以至於身染疾病。

第二章至第五章,詩人仰訴於天,悲歎君王之暴政為什麼不偏不倚,偏偏就落在自己的時代。詩人不能不憂心忡忡,他感歎天下百姓未遇明君,不能享天賜之福。詩人再環視朝堂,只見小人當道,不見賢人來附。君王昏亂暴虐,無奈再訴於上天,問蒼天憎惡者為誰?為何讓君王如此殘暴?此時民間謠言四起,君臣不能加以制止,反召老臣來占夢問卜。

第六至八章,詩人對天呼號,歎六合之大,匹夫之微,卻無容身之地。詩人歎賢人隱居於野,君王急召入朝,卻棄之不用——求之何其急切,用之何其遲緩。詩人見政局昏亂,幽王沉湎酒色,深恐褒姒傾覆宗周。

第九至十三章,詩人歎息當今之周,正如泥濘中行車,君有泥陷之難,王朝有傾覆之險。此時需要裝好車廂板,喻指用賢人;厚遇車夫,喻指禮遇宰相。然現實卻並非如此,詩人眼見周之君臣呼朋引伴,享受美酒佳餚,又有誰憐蒼生之苦。

幽王駕著西周這輛大車,載著滿車百姓在泥濘中前行。他不顧車夫,任車載盡落,已入險境。作者目睹這一切,只能眼睜睜看著車毀人亡,呼天而天不應,徒留千古悲涼。

經文:

正月繁霜,我心憂傷。民之訛言,亦孔之。念我獨兮,憂心京京。哀我小心,癙憂以癢

父母生我胡俾我瘉?不自我先,不自我後。好言自口,言自口。憂心愈愈是以有侮

憂心惸惸,念我無祿。民之無並其臣僕哀我人斯,於何從祿?瞻烏爰止?於誰之屋?

瞻彼中林侯薪侯蒸民今方殆視天夢夢既克有定靡人弗勝。有上帝,伊誰云憎

謂山蓋卑,為岡為陵。民之訛言,寧莫之。召彼故老,訊之占夢。具曰予聖,誰知烏之雌雄!

謂天蓋高,不敢不。謂地蓋厚,不敢不。維號斯言,有倫有脊。哀今之人,胡為虺蜴

瞻彼阪田有菀其特。天之我,如不我彼求我則,如不我得。執我仇仇,亦不我力

心之憂矣,如或結之。今茲之正,胡然矣?燎之方揚,寧或滅之?赫赫宗周褒姒滅之!

終其永懷,又窘陰雨。其車既載,乃棄爾輔。載爾載,將伯助予!

無棄爾輔,員於爾輻。屢顧爾,不輸爾載。終絕險,曾是不意

魚在於亦匪克樂潛雖伏矣,亦孔之炤。憂心慘慘,念國之為虐!

彼有旨酒,又有嘉肴。洽比其鄰婚姻孔云。念我獨兮,憂心殷殷

佌佌彼有屋,蔌蔌方有穀。民今之無祿天夭是椓矣富人,哀此惸獨

語譯:

時節已然是夏天,正月異象降繁霜,萬物受難我心傷。民間謠言紛紛起,沸沸揚揚傳四方。王政急酷多危害,我獨憂慮又傷懷,愁思鬱結難消除。憐我小心又謹慎,憂思成疾染疴病。

父母生我又養我,為何使我不順利,為何使我遭傷痛。禍亂不在我生前,也不落在我去後。那些造謠中傷者,好話出自你之口,惡言也出你之口。我心憂愁又恐懼,為何讓我受欺侮。

我心憂愁又悲傷,上天不把福祿降,國無明君遭虐政。百姓無辜本無罪,如今受罰為奴僕。哀我天下諸百姓,何處來求天賜福。看那烏鴉知落處,尚知落在富人屋,憐我百姓無歸處。

看那樹林多茂密,以為木材滿林中,誰料只有柴和薪。朝堂群小無善政,百姓身處危難中。君王昏亂如做夢,殘虐昏亂何謂定,諸臣乘機欺百姓。皇皇上天我問你,究竟何人令你憎?

眾人猶以山為低,何況此處為岡陵,朝堂在位多小人,民間謠言生事端,無人施德制惡行,召來德高老臣子,只為請他來占夢,自我誇耀多聖明,君臣不辨是與非,誰知烏鴉是雌雄?

上天雖高有雷擊,地上有人多畏懼,不敢不把脊背曲,大地雖厚有塌陷,行人畏懼小步移。百姓如陷羅網中,我輩號呼發此言,真實有理本不虛,可憐當今眾百姓,逃避王政如蛇蜴。

看那坡田貧瘠地,卻有禾苗多茂盛,賢者隱居仄陋處。風雨迅疾來折磨,愈挫愈堅不可折。君王當初徵召我,禮遇頻繁恐不得。及我應召來朝堂,對我無禮又傲慢,不能用賢故亂政。

愁緒索懷總難舒,憂心千結不得開。今日朝局多紛亂,君臣俱惡國將滅,野火燎原熾烈時。王業堅固多隆盛,無人能滅烈火旺,聲名顯赫我周朝。褒姒一出惑幽王,嫣然一笑天下亡。

幽王如此亂國政,實在令人長哀傷。國家傾覆將危亡,猶如車困陰雨中。大車已經裝載滿,卻要丟棄你車輔,車上貨物掉下來,此時才請賢伯助。

不要丟棄你車輔,還要加固車輪輻,還要善待你車夫,莫毀莫丟車上物。君王用賢敬臣相,最終才能渡險境,王業得保不傾覆,可你從來不在乎。

魚兒在沼時受擾,不得歡遊樂逍遙,退而潛伏深淵裏,昭然亦見躲不掉。賢人在朝被陷害,退居山林也受欺,憂思滿懷愁不已,王政暴虐何時了?

君王堂上有美酒,又有佳餚任品嘗,左右近臣多親近,還有兄弟和姻親。君王應懷天下人,推己及人念蒼生,可憐我獨憂朝政,愁思滿腹痛難平。

卑劣小人居華屋,鄙陋之徒有五穀。當今百姓多辛苦,上天來降災和害,君王厚斂又重賦,王政摧折民更苦。富貴人家多歡樂,可憐貧孤多困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