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義：

隨著人類文明的發展，社會規模越來越大，一些政治共同體的人口規模甚至達到億級、十億級。超大型政治共同體的形成主要依賴於不同人群的經濟協作與文化融合。

反之，一旦凝聚共同體意識的集體智慧和社會規範崩解，社會就將分裂，並導致經濟、技術上停滯和衰退。哈佛大學人類進化生物學系教授約瑟夫·亨裏奇（Joseph Henrich）寫道：“人類取得成功的秘密不在於個人智慧，而在於所在群體的集體智慧。集體智慧是綜合了我們的文化與社會性質後共同形成的，在文化上表現為我們從別人那裏學來的東西；在社會性質上則表現為我們在正確的規範下，生活在互相交往的大群體之中。……人類的創新更多地取決於社會屬性，而我們一直以來所面臨的挑戰都是關於如何防止社會的分裂以及社會關係網的消解。”（[美]約瑟夫·亨裏奇：《人類成功統治地球的秘密》，趙潤雨譯，中信出版社於2018年版，第8頁）

維繫人類群體的社會規範，中國人統稱之為“禮”。先賢將其總結為吉禮（祭祀）、凶禮（喪葬）、軍禮（軍旅）、賓禮（賓客）、嘉禮（冠婚）五大類，囊括政治經濟、軍事外交以及社會生活的方方面面。

同約瑟夫·亨裏奇一樣，兩千多年前，荀子也注意到人類能從自然界中勝出是由於群體合作的力量，而依照禮義原則，規範社會職責是群體合作成功的關鍵。他雄辯地論證說：“力不若牛，走（走，奔跑——筆者注）不若馬，而牛馬為用，何也？曰：人能群，彼不能群也。人何以能群？曰：分。分何以能行？曰：義。故義以分則和，和則一，一則多力，多力則強，強則勝物，故宮室可得而居也。故序四時，裁（裁，管理——筆者注）萬物，兼利天下，無它故焉，得之分義也。故人生不能無群，群而無分則爭，爭則亂，亂則離，離則弱，弱則不能勝物，故宮室不可得而居也，不可少頃（少頃，不多時，一會兒的意思——筆者注）舍禮義之謂也。”（《荀子·王制》）

因此，東西方早期文明都重視合作，警惕競爭。因為叢林法則式的競爭會導致整個社會混亂和衰敗。荀子所謂“爭則亂，亂則離，離則弱”。《舊約·箴言》多次提及競爭的危害：“紛爭的起頭如水放開，所以在爭鬧之先，必當止息爭競。”“喜愛爭競的，是喜愛過犯。”

本篇如同《孔子家語》中《曲禮子貢問》《曲禮子夏問》《曲禮公西赤問》一樣，都是雜記五禮之事。《曲禮》開篇即講中華禮義基本的敬讓精神。上面說：“毋不敬”“是以君子恭敬、撙節、退讓以明禮。”《孝經·廣要道章》一言以蔽之：“禮者，敬而已矣。” 

反觀近代西方文明，由於數百年來踐行弱肉強食的叢林競爭法則，導致戰爭頻發，生民塗炭，直到21世紀人工智能時代仍然是這樣。究其原因，是西方近代盛行的個人主義和自由主義將社會原子化，人群對立化，徹底消解了人類的集體主義合作精神。

今天中國一些人盲從西方，放棄了人類文明持續發展的合作原則。將中華文化超越宗教的社會規範——禮——視為封建糟粕，棄之不用。結果是整個民族精神的迷失，這種反文明的做法是怎樣的愚蠢和可怕啊！這是從文明到野蠻的倒退！

經文云：“鸚鵡能言，不離飛鳥；猩猩能言，不離禽獸。今人而無禮，雖能言，不亦禽獸之心乎？”此論振聾發聵，將禮的意義提升到文明存續的高度。人與禽獸的根本區別，不在於生理機能，而在於是否具備建立在道德自覺與社會規範之上的“禮”。若無禮的節制與文飾，人的本能與欲望便會如禽獸般放縱無羈，導致“父子聚麀”般的倫理崩壞。因此，“聖人作，為禮以教人，使人以有禮，知自別於禽獸”。禮，成為區隔文明與野蠻、構建人類文明和人生意義的不朽界碑。

禮的實踐並非僵化的教條，而是充滿辯證智慧的動態過程。“禮尚往來。往而不來，非禮也；來而不往，亦非禮也。”它宣導的是一種有施有報、互動平衡的中道倫理。從個人修養看，它要求“積而能散，安安而能遷”，既能積累德能，也懂分享施與；既能安於所適，也能順應變遷。在利益面前，則需“臨財毋苟得，臨難毋苟免，很毋求勝，分毋求多”，樹立正確的得失觀與勝負心。

這種動態平衡，尤其體現在對欲望與心性的調控上：“敖不可長，欲不可從，志不可滿，樂不可極。”告誡人們對於驕傲、欲望、志得意滿與享樂這些自然情感，應保持警惕，加以節制，防止其走向極端而招致禍患。同時，禮也賦予人處世的彈性，“愛而知其惡，憎而知其善”，使人能超越單純的情感好惡，以理性客觀的態度看待他人，保持清醒的判斷力。最終，這一切修養的成果，將體現為“富貴而知好禮，則不驕不淫；貧賤而知好禮，則志不懾”的人格風骨，無論境遇窮達，皆能因禮而安頓身心，保守尊嚴。

數千年來，禮制的具體形式發生了變遷，但其根本精神禮義歷久彌新。因為東西方歷史都告訴我們：社會規範“禮”是個體生命得以挺立、社會整體得以和諧、人類文明得以賡續的永恆基石。

經文：

《曲禮》曰：“毋不敬，儼若思，安定辭，安民哉！”

敖不可長，欲不可從，志不可滿，樂不可極。

賢者狎而敬之，畏而愛之。愛而知其惡，憎而知其善。積而能散，安安而能遷。臨財毋苟得，臨難毋苟免，很毋求勝，分毋求多。疑事毋質，直而勿有。

若夫坐如屍，立如齊。禮從宜，使從俗。

夫禮者，所以定親疏、決嫌疑、別同異、明是非也。禮，不妄說人，不辭費。禮不逾節，不侵侮，不好狎。修身踐言，謂之善行。行修言道，禮之質也。

禮，聞取於人，不聞取人。禮，聞來學，不聞往教。

道德仁義，非禮不成；教訓正俗，非禮不備；分爭辨訟，非禮不決；君臣上下，父子兄弟，非禮不定；宦學事師，非禮不親；班朝治軍，蒞官行法，非禮威嚴不行；禱祠祭祀，供給鬼神，非禮不誠不莊。是以君子恭敬、撙節、退讓以明禮。

鸚鵡能言，不離飛鳥；猩猩能言，不離禽獸。今人而無禮，雖能言，不亦禽獸之心乎？夫唯禽獸無禮，故父子聚麀。是故聖人作，為禮以教人，使人以有禮，知自別於禽獸。

大上貴德，其次務施報。禮尚往來。往而不來，非禮也；來而不往，亦非禮也。人有禮則安，無禮則危。故曰：禮者不可不學也。

夫禮者，自卑而尊人。雖負販者，必有尊也，而況富貴乎？富貴而知好禮，則不驕不淫；貧賤而知好禮，則志不懾。

語譯：

古《曲禮》上說：無時無地不心懷恭敬，神態莊重而誠懇，言辭合理而堅定，以此安定天下萬民！

傲氣不可助長，貪欲不可放任，心志不可自滿，安樂不可盡享。

賢者待人處世，親近而不失恭敬，敬畏而不失愛戴。對喜愛之人能知其所短，對厭惡之人能知其所長。當進則進，當退則退，可安於當下，也能應世變遷。不義之財不苟取，當犯之難不逃避。不在是非中爭輸贏，不在利益上佔便宜。事若存疑不妄斷，雖持正見不自專。

若男子成年，坐著要如受祭之屍那樣端莊，站著要像齋戒之時那樣恭敬。行禮要合乎人情世理，出使要遵從他國風俗。

禮，是用來確定親疏、決斷嫌疑、區別同異、辨明是非的。依禮而言，不隨便討好人，也不說多餘話。依禮而行，不越界限，不侵犯侮慢，也不輕佻曖昧。修養身心，實踐所言，叫作善行。行為有修養，言談合於道，就是禮的本質。

禮之廣大，只聽說人取法於禮，沒聽說禮取法於人。禮之尊貴，只聽說有主動來學禮的，沒聽說有勉強去授禮的。

道德仁義，沒有禮就不能成就；教導訓誡、端正風俗，沒有禮就不能完備；分辨爭訟，沒有禮就不能決斷是非曲直；君臣上下、父子兄弟之間，沒有禮就不能確定尊卑名分；求仕學藝，侍奉師長，沒有禮就不能親近和睦；上朝排列百官位次、治理軍隊，官吏任職、執行法令，沒有禮就不能顯示威嚴；特殊的祈禱，例行的祭祀，供奉天地鬼神，沒有禮就會不虔誠不莊重。因此君子恭敬、節制、謙讓，以彰明禮的精神。

鸚鵡雖能學舌說話，終究屬於飛鳥；猩猩雖能模仿人言，依舊屬於禽獸。而今作為人若是無禮，雖然能說話，不也是禽獸之心嗎？只因禽獸不知禮，所以父子才與同一雌獸交配。因此聖人興起，制定禮法以施展教化，使人們有了做人的規範，知道把自己和禽獸區別開來。

上古時代，人們以植根於內心的德行為貴；到了後世，才開始講究施惠與回報。禮，崇尚施與報的往來互動。施予他人恩惠卻得不到回應，是不合禮的；接受他人恩惠卻不回報，也是不合禮的。人有禮就能身心安和，無禮則會自陷危亂。所以說，禮是不可不學的。

禮的精神，要自我謙卑而尊重別人。即使是挑擔的小販，也一定有值得尊重的地方，更何況是富貴之人？身處富貴而知禮遵禮，就不會驕奢淫逸；身處貧賤而知禮遵禮，就不會怯懦困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