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義：

周宣王姬靜是周厲王之子，西周第十一代君主，西元前828年至西元前782年在位，長達46年。

周宣王繼位後，任用召穆公、尹吉甫、仲山甫、程伯休父、虢文公、張仲等眾多賢能之士，陸續討伐獫狁、西戎、淮夷、楚國和徐國，使得周厲王時代紛亂的國政和衰弱的國力得到短暫的恢復，史稱“宣王中興”。《六月》就是讚頌宣王北伐玁狁的赫赫武功。然而“宣王中興”不過是曇花一現，穆王以後，西周的內政外事皆逐步腐朽，宣王五年（西元前823年）玁狁甚至入侵到了距周都鎬僅40公里的地方（【美】李峰：《西周的滅亡：中國早期國家的地理和政治危機》，徐峰譯，上海古籍出版社2007年版，第178頁），其滅亡只是時間問題了——一個大國，最重要的是鞏固國本，堅持長期穩定的大戰略！不能只看一時盛衰成敗。

《毛詩序》對此有詳細論述：“《六月》，宣王北伐也。《鹿鳴》廢則和樂缺矣。《四牡》廢則君臣缺矣。《皇皇者華》廢則忠信缺矣。《常棣》廢則兄弟缺矣。《伐木》廢則朋友缺矣。《天保》廢則福祿缺矣。《采薇》廢則征伐缺矣。《出車》廢則功力缺矣。《杕杜》廢則師眾缺矣。《魚麗》廢則法度缺矣。《南陔》廢則孝友缺矣。《白華》廢則廉恥缺矣。《華黍》廢則蓄積缺矣。《由庚》廢則陰陽失其道理矣。《南有嘉魚》廢則賢者不安，下不得其所矣。《崇丘》廢則萬物不遂矣。《南山有臺》廢則為國之基隊（隊，通墜——筆者注）矣。《由儀》廢則萬物失其道理矣。《蓼蕭》廢則恩澤乖矣。《湛露》廢則萬國離矣。《彤弓》廢則諸夏衰矣。《菁菁者莪》廢則無禮儀矣。小雅盡廢，則四夷交侵，中國微矣。”

從本詩到《無羊》共十四篇，都屬於周宣王時期的變小雅——禮義治道衰廢時代側重諷喻功能的小雅詩變體。從《鹿鳴》至《菁菁者莪》則為正小雅，闡述天下大一統的王道。若大一統治道被廢棄，則中國必弱矣。所以《毛詩序》解釋說，《鹿鳴》之法廢，和諧安樂的精神就缺失了；《四牡》之法廢，君臣之間的道義就缺失了；《皇皇者華》之法廢，忠誠守信的美德就缺失了；《常棣》之法廢，兄弟間的情誼就缺失了；《伐木》之法廢，朋友間的情誼就缺失了；《天保》之法廢，福祿的恩澤就缺失了；《采薇》之法廢，征伐的正道就缺失了；《出車》之法廢，功業的建立就缺失了；《杕杜》之法廢，軍隊的凝聚力就缺失了；《魚麗》之法廢，法度的約束就缺失了；《南陔》之法廢，孝順友愛的品德就缺失了；《白華》之法廢，廉潔知恥的節操就缺失了；《華黍》之法廢，物資的儲備就不足了；《由庚》之法廢，天地四時的規律就混亂了；《南有嘉魚》之法廢，賢能之人就無法安居，百姓也不能各得其所；《崇丘》之法廢，萬物就無法順利生長；《南山有臺》之法廢，國家的根基就會崩塌；《由儀》之法廢，萬物就會失去正常的秩序；《蓼蕭》之法廢，就會背離恩惠與仁政；《湛露》之法廢，天下諸侯就會離心；《彤弓》之法廢，中原諸國就會衰微。《菁菁者莪》之法廢，禮儀規範就不復存在了。如果小雅諸詩內含的治國精神陸沉，四方異族就會交相入侵，中原王朝也就衰微了。

盛夏六月，玁狁來犯，氣勢洶洶，焦獲已陷，併入侵鎬及方地，到達離都城鎬京近在咫尺的涇陽。大敵當前，出兵禦敵刻不容緩。宣王興師北伐，其北伐是親征，還是派尹吉甫將兵，毛亨傳和鄭玄注有不同的看法。毛亨以為是親征，鄭玄以為是派尹吉甫將兵出征。無論親征與否，當時整飭軍事，破玁狁於大原，奏凱而還，都代表了“宣王中興”的盛大氣象。然中興不過幾十載，至周幽王在位時期，王室內部矛盾、王室與諸侯矛盾、華夏與四夷矛盾同時激化，終致犬戎攻破鎬京，幽王身死國滅——西周二百八十年基業，毀於一旦！

經文：

六月棲棲，戎車既飭。四牡骙骙，載是常服。玁狁孔熾，我是用急。王於出征，以匡王國。

比物四驪，閑之維則。維此六月，既成我服。我服既成，於三十里。王於出征，以佐天子。

四牡修廣，其大有颙。薄伐玁狁，以奏膚公。有嚴有翼，共武之服。共武之服，以定王國。

玁狁匪茹，整居焦獲。侵鎬及方，至於涇陽。織文鳥章，白旆央央。元戎十乘，以先啟行。

戎車既安，如輊如軒。四牡既佶，既佶且閑。薄伐玁狁，至於大原。文武吉甫，萬邦為憲。

吉甫燕喜，既多受祉。來歸自鎬，我行永久。飲禦諸友，炰鱉膾鯉。侯誰在矣？張仲孝友。

語譯：

六月出兵簡選忙，兵車修整已備齊。四匹雄馬肥又壯，載著旌旗和戎衣。玁狁入侵來勢猛，宣王因此急出兵。馬上命令去北征，匡正王國衛封畿。

四匹黑馬選配齊，訓練戰馬習駕馭。正值盛夏六月裏，將士戎裝已備齊。軍服在身出征去，日行卅里赴邊疆。天子有令出征去，輔佐天子伐北狄。

四匹公馬高又壯，身高體健力量強。軍容嚴整伐玁狁，安邦定國立功績。將帥威嚴士兵猛，齊心協力共禦敵。同心協力共禦敵，安邦定國衛邊地。

玁狁肆意來犯邊，整軍侵佔我焦獲。又侵鎬地和方地，已經到達涇水陽。鳥飾徽識多分明，旌旗飄帶舞隨風。大型戰車有十乘，衝鋒陷陣勢難擋。

戰車協調又安穩，俯仰自如穩前行。四匹雄馬健又壯，訓練有素步伐齊。車馬嫺熟伐玁狁，追奔逐北至大原。文德武功尹吉甫，萬國效法好榜樣。

燕禮歡喜宴吉甫，承蒙天子多賞賜。我從鎬地班師還，行軍出征時日長。舉起美酒敬諸友，蒸鱉膾鯉請君嘗。喜宴座中還有誰？孝友張仲亦在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