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翟玉忠 蔡青 发布时间: 2026-11-04
经义:
孔子赴周都洛阳,向老子学习周礼是中国文化史上的一件大事。因为正是孔子,将以周礼为代表的华夏文明火炬传递了下去!《曾子问》有四处孔子征引老子之言,“吾闻诸老聃曰”,强调老子的礼学权威性,足见孔子“适周问礼”的真实性。“闻诸老聃”之类用语还见于《孔子家语·曲礼子夏问》《孔丛子·记义》。
世人多只知老子为道家,孔子为儒家,不知中国文化本是圆融有机的整体——老子亦是习礼之儒家,孔子亦是治国之道家。
《曾子问》后半篇,曾子问及天地大变、生死大难当前,以及忠孝义利之间,礼当如何取舍权变。
礼可以废止,连最隆重的礼也不例外。天子接受诸侯朝见,是天下最盛大的典礼,但如遇太庙失火、日食、王后去世、雨水淋湿礼服使仪容失态这四种情形,就要废止之。与此相仿,礼制对诸侯相见礼的废止设定了六种情形,对大夫祭礼的废止多达九种。需要指出的是,所谓“废”,不是礼被取消了,而是让位了——礼让位给天,让位给时,让位给死生之际的大哀。《礼记·礼运》上说“礼必本于天”,《左传》说“礼以顺天,天之道也”,又说“夫礼,天之经也,地之义也”,《礼记·礼器》则以“时为大”为礼之首义。
天道有警,则人事须止,中外都重视 “知止”。古罗马有悬法制度,遇到军事危机或国丧,元老院可停止司法与一切公共事务。
中国亦然。2008年5月19日至21日汶川地震全国哀悼日,停止公共娱乐活动,奥运圣火境内传递暂停三天;2020年4月4日为新冠逝者举行全国性哀悼,下半旗志哀,全国停止公共娱乐活动。一个社会能为人间至哀暂停运转,意味着它具备超越日常功利的考量。当代的真正困境,或许不在于“停不下来”,而是我们越来越难以就“止”达成共识。
止也是一种能力。当君丧与父母之丧冲突时,孔子不是取舍,而是调度。国君既已停殡而臣子的父母亡故,臣子便回家治丧,只在一月两度的殷奠之期前往君所致祭,朝夕之奠暂免;国君已启殡而亲丧忽至,先归家哭祭父母,再折返为国君送葬……师生之间五问五答,都没有教人弃亲以忠君,也没有教人弃君以孝亲。忠与孝不是对立,而是同一仁心在不同关系中的展现。
礼以饰情。礼仪表达、呵护内心的真情,忠与孝是人情之极,礼更应成全。《礼记·祭统》有言“忠臣以事其君,孝子以事其亲,其本一也”。《孝经》上说 “故以孝事君则忠”。家国一体不是修辞,而是服制上同源、情感上同根。
今天,尽忠、尽职与尽孝的张力并未消失,反而愈发凸显。据民政部抽样调查测算,截至2024年末,中国失能半失能老人约有3500万,而独生子女一代的“四二一”结构,把照料的重负压到极少数人身上。近年来各地陆续立法:河南2016年起规定独生子女护理假每年不超过20天,四川2018年为15天(非独生子女7天),黑龙江20天,福建10天。政策方向虽对,落地却极难。而我们的丧假,至今仍是1980年规定的1至3天。导致一些人因工作未能见亲人最后一面——要把“忠孝两全” 落在制度实处,否则中华何以称礼义文明!
家国分际中,更蕴含着义利大节。子夏问:三年之丧中遇兵事,是否可以不避?孔子先引《记》以明常法,再举鲁公伯禽在母丧中平定徐戎一事,说那是“有为为之”——保国安民的不得已。孔子随即补了一句极重的话:“今以三年之丧,从其利者,吾弗知也。”同样丧中用事,伯禽为社稷百姓,是义之所驱;后人若为争权夺利,是利欲熏心。究竟为公义还是为私利,二者之间不啻天壤,而这正是礼在权变时所依循的尺度。
当今世界,人心之惑,世道之困,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科技让人忘了敬畏,竞争撕裂了忠孝,许多人借大义之名行谋利之实。为何这样?只因失了分寸,不知何时该止、何处当归。礼之大用,在于非常之时,让我们能守其所当守,行其所当行,不至进退失据。
礼之用大!但是礼不会自动发挥作用。礼的起用一是需要人的觉悟,二是需要国家强制力——礼本于天,顺于天。天道损有余以补不足,人道损不足以补有余。国家的治理必须顺于天道,损有余以补不足,绝不能让特殊利益集团独大以至绑架民生,只有这样才能礼义大行。
经文:
曾子问曰:“诸侯
曾子问曰:“诸侯相见,揖让入门,不得终礼,废者几?”孔子曰:“六。”请问之。曰:“天子崩,大庙火,日食,后、夫人之丧,雨沾服失容,则废。”
曾子问曰:“天子尝、禘、郊、社、五祀之祭,
曾子问曰:“当祭而日食,大庙火,其祭也如之何?”孔子曰:“
曾子问曰:“诸侯之祭社稷,
曾子问曰:“
曾子问曰:“三年之丧,吊乎?”孔子曰:“三年之丧,
曾子问曰:“大夫、士有私丧,
曾子问曰:“
曾子问曰:“君薨既殡,而臣有父母之丧,则如之何?”孔子曰:“归
曰:“君既启而臣有父母之丧,则如之何?”孔子曰:“
曰:“君未殡,而臣有父母之丧,则如之何?”孔子曰:“归殡,反于君所,有殷事则归,朝夕否。大夫,
贱不
曾子问曰:“君出疆,以
曾子问曰:“君之丧既
曾子问曰:“父母之丧既引及涂,闻君薨,如之何?”孔子曰:“遂。既封,
曾子问曰:“
曾子问曰:“宗子去在他国,庶子无爵而居者,可以祭乎?”孔子曰:“祭哉!”“请问其祭如之何?”孔子曰:“望墓而为坛,以时祭。若宗子死,告于墓,而后祭于家。宗子死,
曾子问曰:“祭必有尸乎?若厌祭,亦可乎?”孔子曰:“祭
孔子曰:“
曾子问曰:“葬引至于
曾子问曰:“为君使而卒于舍,礼曰:‘公馆
曾子问曰:“
曾子问曰:“卿大夫将为尸于公,受
子夏问曰:“三年之丧卒哭,
子夏曰:“金革之事无辟也者,非与?”孔子曰:“吾闻诸老聃曰:‘
语译:
曾子问:“诸侯共同朝见天子,进了宫门却不能成朝见礼,半途而废的情况有几种?”孔子答道:“四种。”曾子问是哪四种。孔子说:“太庙失火,发生日食,王后去世,雨水淋湿礼服仪容失态,出现这几种情况就要废止。如果诸侯都在而发生日食,就要跟从天子救日,各方诸侯穿着对应各方颜色的衣服,拿对应各方的兵器。太庙失火,就跟从天子救火,不用管服色兵器。”
曾子又问:“诸侯相见,已揖让进了宫门,却不能将相见礼终结,半途而废的情况有几种?”孔子答道:“六种。”曾子问是哪六种。孔子说:“天子驾崩,太庙失火,发生日食,王后或国君夫人去世,雨水淋湿礼服仪容失态,出现这几种情况就要废止。”
曾子问:“天子举行秋天的尝祭、夏天的禘祭、冬天的郊祭、春天的社祭和五祀之祭,簠、簋已陈设好,这时天子或王后突然去世,如何做?”孔子说:“祭祀废止。”
曾子问:“祭祀时发生日食,或太庙失火,如何做?”孔子说:“那就快速完成祭祀。如果牺牲还没宰杀,就废止祭祀。天子驾崩,还没入棺停殡,五祀之祭不举行,已入棺停殡可以举行。祭祀时,尸入室就位,只吃三饭,祝不再劝尸吃饭,尸饮酒漱口后也不回敬主人。从启殡到下葬返哭,这段时间不举行五祀之祭,下葬后可行五祀之祭,但礼节简化,祭礼到献酒给祝,祝饮毕就结束。”
曾子问:“诸侯祭祀社稷,俎、豆已陈设好,这时听说天子驾崩或是王后去世,国君或是国君夫人去世,如何做?”孔子说:“废祭。从刚死到入棺停殡,从启殡到下葬返哭,遵循天子的做法。”
曾子问:“大夫的祭祀,鼎和俎已陈设好,笾和豆已设置好,却不能成礼仪,半途而废的情况有哪几种?”孔子说:“九种。”曾子问是哪九种。孔子说:“天子驾崩,王后去世,国君去世,国君夫人去世,国君太庙失火,发生日食,有三年之丧、齐衰之丧、大功之丧这九种情况,都要废祭。不在一起生活的亲人有齐衰以下的丧事,祭祀照常举行,仪式从简。不在一起生活的亲属有齐衰之丧而参加祭祀的,尸进门内,只吃三饭,祝不劝尸吃饭,尸饮酒漱口后不再向主人敬酒。有大功之丧而参加祭祀的,尸饮酒漱口后要向主人敬酒。有小功、缌麻之丧而参加祭祀的,主人、主妇、宾长只在室中献尸,堂中的宾尸礼不举行。士与大夫不同,即使有缌麻之丧也不举行祭祀,所祭如果和士没有服丧关系,才照常祭祀。”
曾子问:“自己有三年之丧,可以去吊唁别人吗?”孔子说:“有三年之丧,小祥祭时,不与众人站在一起,不与众人一起出行。君子以外在礼仪展示自己内在情感,自己有三年之丧却去吊哭他人,这不是虚伪做作吗?”
曾子问:“大夫、士为自己的亲属服丧,已到了当脱掉丧服的时候,这时国君去世,该为国君服丧,本该脱掉的丧服怎么办呢?”孔子说:“国君去世,为国君服丧,就不敢再穿为亲属服丧之服,又有什么脱掉丧服的问题呢?所以大夫和士有过了服丧时间却没脱掉丧服的情况。为国君服丧之服脱掉后才能举行自家亲人的小祥祭和大祥祭,这才合乎礼。”
曾子问:“为父母服丧期限未到,遇到国君去世服丧,服丧完毕后,继续为父母补回服丧的日子,可以吗?”孔子说:“古代先王制定礼仪,过期就不再举行,这是礼。并不是不能脱掉丧服,而是害怕这样做超过礼制。所以君子过期就不再举行祭祀,这是合乎礼的。”
曾子问:“国君去世已入棺停殡,这时臣子父母去世,如何做?”孔子说:“回家办理丧事,每月初一、十五为国君举行贡献新获食物的祭奠时到国君的殡宫,早晚的祭奠就不用去了。”
曾子又问:“国君已经启殡而臣子的父母这时去世,如何做?”孔子说:“先归家哭祭父母,再返回为国君送葬。”
曾子说:“国君还没有入棺停殡,臣子父母此时去世,如何做?”孔子说:“先回家为父母下棺,停殡后再返回宫中处理国君丧事,每月初一、十五为父母举行贡献新获食物的祭奠时就回家,早晚的祭奠不用回家。大夫,家臣处理丧事,士则由子孙处理。大夫的嫡妻,每月初一、十五为国君举行贡献新获食物的祭奠时,也要到国君的殡宫,早晚的祭奠不用去。”
地位低贱的不能为地位尊贵的人作诔文,年幼者不能为长辈作诔文,这是礼。只有天子用上天的名义作诔文。诸侯相互作诔文,不合乎礼法。
曾子问:“国君出国,都为自己的丧事作准备,带着棺材出行。如果国君真的去世,返回国都要如何做?”孔子说:“如果提供了从大殓至停殡期间的衣服,那么国君之子就戴麻布弁,系麻绳带子,穿齐衰丧服、草鞋,持丧杖,拆掉西侧的宫墙,从西阶上堂。如果去世的国君在国外只是小殓就归国,那么国君之子头上戴着絻跟着棺柩,从宫门进入,从主阶升堂。国君、大夫、士在出国途中去世,礼节基本一样。”
曾子问:“国君的灵柩车已拉动开始出殡,这时听说父母去世,如何做?”孔子说:“先为国君送葬。等棺柩入穴后归家处理丧事,不用等国君之子完成葬礼。”
曾子又问:“父母的灵柩车已拉动开始出殡,这时听说国君去世,如何做?”孔子说:“先为父母送葬。等到棺柩下葬后,换丧服前去奔丧。”
曾子问:“宗子为士,庶子却为大夫,庶子的祭祀要如何做?”孔子说:“用一羊一猪的少牢在宗子家祭祀。祝以宗子的名义说:‘孝子某,为介子某献上岁时的祭祀。’如果宗子因罪居他国,庶子为大夫,祭祀时,祝以宗子的名义说:‘孝子某,派介子某来主持通常的祭事。’代替宗子的庶子不厌祭,不旅酬,不致嘏辞,不绥祭,不配祀,主人酬宾后将酒杯放在笾、豆北面,宾客将酒杯放在笾、豆南侧,不再举杯,主人不向宾客和尸馈赠牲肉。代替宗子的庶子向宾客致辞时说:‘宗兄、宗弟、宗子在他国,派某来主祭。’”
曾子问:“宗子有罪逃到他国,庶子没有爵位但居本国,庶子可以举行祭祀吗?”孔子说:“可以祭祀的!”曾子问:“请问如何做?”孔子说:“望着祖先的坟墓,筑土为坛,按时祭祀。如果宗子去世,庶子要报告祖先坟墓,然后在家祭祀。宗子若去世,祝在致辞时不能称‘孝’,一直到庶子去世为止。子游他们,有以庶子身份举行祭祀的,就是依此义。现在庶子举行祭祀,不按这个礼节,属于妄自祭祀。”
曾子问:“祭祀一定要有尸吗?若厌祭,不也可以没有尸吗?”孔子说:“祭祀成人之丧一定要有尸,尸要由死者的孙子担当,孙子年幼就由人抱着,没有孙子就选同姓孙辈也可。祭殇一定要厌祭,因为死者没成年,无子孙。祭祀成人之丧而没有尸,就把死者当作未成年人了。”
孔子接着说:“厌祭分为阴厌和阳厌。”曾子问:“祭殇不附于宗庙四时之祭,哪里还有阴厌、阳厌呢?”孔子回答:“宗子未成年而死,庶子不能作为后嗣。为他举行祔祭时用特牲一牛,祭殇时因为没有尸,所以佐食者不举肺,俎上肉食不用敬献给尸,没有玄酒,祝不向主人报告供养尸的礼仪完成,这就叫阴厌。凡是未成年去世以及无后的死者,在宗子的家里祭祀,祭品放在室内西北角明亮处,酒樽放在东房,这就叫阳厌。”
曾子问:“送葬时,柩车已在路上,这时发生日食,送葬之事要变吗?还是不变呢?”孔子说:“以前我跟老子在巷党帮人送葬,柩车已在路上,突然发生日食,老子对我说:‘丘!把柩车停到道右,止哭听变。’等到日食结束恢复光明才前行,老子说:‘这是合乎礼的。’葬毕我问老子:‘柩车不能拉回。出现日食,不知它结束得慢还是快,还不如一直前进吧?’老子说:‘诸侯朝见天子,日出而行,赶日落前入住馆舍,奠祭带在路上的神主。大夫出使,日出而行,赶日落前入住馆舍。柩车也不能过早出行,不能日落才住宿。看见星星还在前行赶路,只有罪犯和急急为父母奔丧者才这么做吧!发生日食天黑了,怎知道天上看不到星星?况且君子行礼,不会让人家的亲人临近祸害。’我听老子是这么说的。”
曾子问:“为国君出使国外而死于馆舍,礼书上说:‘死在公馆就举行招魂祭,死在私馆就不举行招魂祭。’凡是出使国外的使臣,有关官员给安排了馆舍,那就是公馆,为什么还说私馆不能举行招魂祭呢?”孔子说:“问得好!使臣如果住在卿大夫的家里就叫‘私馆’,公家的馆舍和国君指定的住宿之处就叫‘公馆’。死在公馆就举行招魂祭,即指此。”
曾子问:“下殇的孩子,用烧制的砖围住棺,埋在园子里,用特制的机抬着前往,这是因为路途很近。现在墓地很远,要去安葬如何做?”孔子说:“我听老子说过:从前史佚的孩子去世了,就是下殇,墓地很远。召公对他说:‘为何不在家中入殓装棺?’史佚说:‘我怎么敢啊!’召公把这件事告诉周公。周公说:‘有什么不可以呢?’史佚就这样做了。为下殇的孩子穿衣装殓入棺,从史佚开始。”
曾子问:“卿大夫将作国君祭祀的尸,已说好担任尸的时间要去国君处独宿,这时家里有了齐衰之丧,如何做?”孔子说:“不能再待在家里,出门入住公馆等候祭祀,这是礼。”孔子还说:“尸戴着弁、冕出门,卿、大夫、士看到尸都下车致敬,尸也一定凭轼行礼;尸出行,一定要有人在前开道。”
子夏问:“为父母服三年之丧,卒哭祭后,出征打仗之事不能逃避,这合乎礼制吗?还是当初有关官员的规定?”孔子说:“夏后氏居三年之丧,停殡后就辞职守丧,殷人下葬后就辞职守丧。《记》中说:‘国君不夺人臣丧亲的悲伤之心,孝子也不应夺自己的爱亲之心。’说的就是这种情况吧。”
子夏说:“战争之事不能避开,不是不合于礼吗?”孔子说:“我听老子说过:‘从前鲁公伯禽不得已才在居三年之丧时出兵打仗。现在有人应服三年之丧,却贪图私利出兵作战,我搞不懂这是什么礼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