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翟玉忠 发布时间: 2026-09-28

图片说明:湖南省邵阳市绥宁县农村普遍供奉的“天地国亲师”牌位,让我们看到中华文化绵延数千载的不朽生命力。笔者摄于绥宁县红岩镇江坡村。
我曾以为,如果知识分子研究本土文化,也按照西方思想殖民的逻辑,那么我们的文化传统有断绝的危险。
最近笔者去湖南省邵阳市绥宁县参观,看到家家户户普遍供奉的“天地国亲师”牌位,不禁感叹:中国文化不在知识分子的大脑里,而在普通人的日用之中——中国本土知识体系可以被西化知识分子不断地裁剪、解析、重构,但中国文化传统不会灭亡,从政治体制到生活方式皆然。
西方的民主制度随美国大选,隔些年就要通过各类媒体宣传一番,再加上支持或反对美西方民主的著作,其影响可谓到了“洗脑”的程度。但中国依旧没有走上西式民主道路,无论怎么改变,都不离选贤任能的贤能政治。连西方学者都注意到这一点,加拿大政治学者贝淡宁(DanielA.Bell)还写了《贤能政治:为什么尚贤制比选举民主制更适合中国》一书,该书中文版由中信出版社2016年出版。
生活方式也是一样。中国有种种宗教的信众,但百姓信奉的主流永远不会是超越现实经验、永恒完美的上帝,他们供奉的还是“天地国亲师”——生命中普遍不可或缺的事物。法国汉学家谢和耐(Jacques Gernet)在《中国与基督教》一书中,对中西文明在精神结构与价值取向上的深层矛盾有相当深刻的论述。该书中文版由商务印书馆2013年出版。
“天地国亲师”,从辛亥革命前“天地君亲师”的牌位演化而来。辛亥革命推翻了帝制,人们就将“君”改成了“国”,尽管实际上二者并无本质区别。在中国人的观念中,“君者,群也”,国君即国家的象征。
“天地国亲师”化自中华礼义文明的三大根本:天地、先祖(亲)和君师。天和地是维系生命的根本,先祖是族类的根本,君主和师长则是治理与教化的根本——此三者,共同构成了生命所依存的基础。《荀子·礼论》论证说:“礼有三本:天地者,生之本也;先祖者,类之本也;君师者,治之本也。无天地,恶生?无先祖,恶出?无君师,恶治?三者偏亡(偏亡,缺少一个——笔者注),无安人。故礼,上事天,下事地,尊先祖而隆君师。是礼之三本也。”
具有伟大创造力的中国人民将其总结为天、地、国(君)、亲、师五个关键词,很好地概括了中国文化。
先说天。 “天”不是西方超越并创造自然万物的上帝,也不是西哲眼中超越现象的本质,甚至不同于古典唯物主义的原子,因为古典唯物主义的原子仍是先在于万物本身的“永恒存在”。美国哲学家郝大维与汉学家安乐哲写道:“古典唯物主义的各种形式源自德谟克利特(Democritus)和卢克莱修(Lucretius)的哲学。他们用‘原子’(atoms)——构成其他万物独立且不可变易的单位——来解释这个世界。古典唯物主义的‘原子’在严格的意义上先在于它们构成的世间万物,因为它们是万物的决定者,所以它们自身不受它们所决定的事物的制约和影响。”【1】
中国人观念中的“天”或“天地”观念不是这样,它是自然万物相互作用形成的整体,不存在一个超越万物的决定性实体。自然万物本身是相互影响、相互决定的。也因此,中国哲学中不存在分裂性的截然对立观念,上帝/世界、主体/客体、实在/现象、身/心……这类两分概念与中国的“阴阳”观念迥异,后者是共存统一、相辅相成的,只有在某种情况下,阴阳才体现为二元对立的矛盾。
《易经》的作者将天与地分开,“天”代表主导性的刚强不息的宇宙力量,“地”代表包容性的厚德载物的宇宙力量。中国人推崇地德,绥宁县农村“天地国亲师”牌位下面供奉着土地神,还有招财童子、进宝郎君之类,代表了人们对现实美好生活的向往。
至于国(君),则代表了中国人对大一统的和谐秩序的重视。“人道,政为大”,社会治理的关键就是中央领导核心,一旦中央领导核心失去协调不同利益集团的作用,社会必将失序。鲁哀公曾问孔子,人间什么事情最为重大?孔子回答:政事为大。因为政,就是公平正义,如果领导核心行事正义,那么百姓就会遵从。如果领导核心无所作为,百姓也将不知所措。《大戴礼记·哀公问于孔子》记载:“孔子侍坐于哀公。哀公曰:‘敢问人道谁为大?’孔子愀然(愀然,qiǎo rán,神色突然变得严肃——笔者注)作色而对曰:‘君及此言也,百姓之德也,固臣敢无辞而对。人道政为大。’公曰:‘敢问何谓为政?’孔子对曰:‘政者,正也。君为正,则百姓从政矣。君之所为,百姓之所从也。君所不为,百姓何从?’”
亲,指亲人。中国人特别重视对妇女的亲敬,婚礼中新郎要亲自到女方家迎娶新娘(“六礼”中的“亲迎”),这是尊重新娘的表现;古人重孝——孝首先就是对亲人的尊重,清代以前的法律中,孝道受到法律的严格保护。今天仿效西方的法律中缺乏相应的条款,删除了诸多“以法生德”的内容,这是中国法治的历史性退步。
“师”不是现代意义上传授知识的老师、教授,而是承担社会教化责任的师长,所以他们才同天地一样受到尊重。过去百年来,我们的学校教育盲从西方,一味重技能而轻教化,全然无视西方在学校之外另有教会承担社会教化之责,结果造就了过多的精致利己主义者——这是现代教育最大的败笔之一。中国教师自古承担的是传播知识与社会教化的双重使命,今天,我们有必要恢复“师道”的本来面目!
当一些学者空谈中国信仰、当代哲学的时候,中国广大农民已经创造性地将“天地国亲师”置于价值观念的中心。对中华文化复兴伟业来说,这是件大好事。它再次证明:人民才是创造历史的主体力量!
注释:
【1】[美]郝大维、安乐哲:《通过孔子而思》,何金俐译,北京大学出版社2020年版,第14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