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是如何窥见《大学》真义的?

作者: 翟玉忠   发布时间: 2026-08-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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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2026年8月23日,黑龙江省汤原县大亮子河原始森林公园愿海寺。六经书院总编辑翟玉忠先生为当地信众作了题为《修好自己:儒家五行学派的智慧与安乐之道》的学术报告,以下是报告的部分内容。

《大学》自南宋朱熹纳入“四书”体系以来,“明明德—亲民—至善”的修行次第便成为八百年来学人共尊的解释框架。在这套框架里,“明德”被预设为向内澄明、先天本具的虚灵之性,“亲(新)民”是推己及人的道德扩充,“止于至善”则是抵达天理浑然的终极境界。

回归先秦儒学的原生语境,我们发现,这一次第恰恰颠倒了本末。《大学》的内在逻辑,是从日用伦常的人道之善起步,在世事磨炼中层层递进,最终抵达“明明德于天下”的内圣外王境界。这一真义的重新发现,并非来自某位学者的奇想,而是半个世纪以来,出土文献的重光、经学经典的互证、历代学术积累的层层汇流。

1.出土简帛:思孟五行学派的概念拼图

1973年长沙马王堆汉墓帛书《五行》的出土,第一次打破了先秦儒学史的既定叙事。《荀子·非十二子》中那句“子思唱之,孟轲和之”,却始终找不到文本依据的“思孟五行”公案,终于从历史迷雾中显露轮廓。1993年湖北荆门郭店楚简的出土,将《五行》与《性自命出》等一批思孟学派的核心文献呈现于世。这些失传两千多年的典籍,为我们拼出了一个从未被宋明学者看见的、完整的儒家五行概念系统。

其实,“五行”并非后世误解的水木火土金,而是仁、义、礼、智、圣五种德行。它明确区分了“德之行”与“行”。《五行》开篇就说:“仁形于内谓之德之行,不形于内谓之行。义形于内谓之德之行,不形于内谓之行。礼形于内谓之德之行,不形于内谓之行。智形于内谓之德之行,不形于内谓之行。圣形于内谓之德之行,不形于内谓之行。”更重要的是,作者提出了两个层次的分野:“德之行五,和谓之德,(仁、义、礼、智)四行和,谓之善。善,人道也。德,天道也。”

很明显,先秦儒家的修养路径,并非先预设一个先天圆满的“明德”,而是以仁、义、礼、智之心践行人道之善,在不断的践行中让德行内化于心,最终五种德行融会贯通,升进到与天道贯通的“德”的境界。

《性自命出》对人性的阐释,为《大学》提供了强有力的理论支撑。它提出“喜怒哀悲之气,性也。……性自命出,命自天降”,以天-命-性-道-情的贯通结构,说明性并非宋儒所说的先天具备万理的虚灵本体,而是以情感为基础、需要后天涵养的生命质地。“人之虽有性,心弗取不出”,心作为道德主体,必须通过后天的教化与实践,才能显发为情、落实为行。这里完全没有“顿悟本心”的禅宗痕迹,只有扎扎实实“习以养性”实践——不是改变本性,而是在世事磨炼中培养本性之善端,让它慢慢生长、充实……

这套思孟学派概念系统,让我们厘清了宋明理学对《大学》核心概念的改写。宋儒所讲的“性即理”,把天理安置在本心之中,预设了一个先天自足的形上本体;而先秦思孟体系中的“性”,是连接天命与人事的生命枢纽,必须通过后天善的累积才能上达于德。宋儒所理解的“至善”,是天理的终极别名,是向内体证的形上境界;而在《五行》的体系里,“至善”首先是仁、义、礼、智的人道完成,尽力在人伦日用中把每件事都做得恰到好处,最后才能抵达五行和的“德”。宋儒所讲的“德”,是内心本有的天理的别名;而儒家五行体系中的“德”,是五种德行长期积累、融会贯通的圣贤境界。

这些根本差异,在出土文献重光之前,被宋明理学遮蔽了,直到我们看到了思孟学派的完整概念拼图,才廓清《大学》的修养路径本是“积善成德”!

2.经学溯源:《尚书》类文献的理论源头

当我们带着出土文献提供的新视野,重新梳理《尚书》类上古文献,便会发现《大学》的理论源头,比我们此前认知的更为古老,它属于尧舜以来四千多年的政治—人文传统。

《今文尚书·尧典》开篇就记述帝尧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伟大人生,为《大学》内圣外王张本。《古文尚书·咸有一德》中,“德”明显是“善”的上位概念,作者强调实现“德”要以“善”为法则,善指能帮助百姓实现美好生活的善政。“德无常师,主善为师。善无常主,协于克一……克绥先王之禄,永厎烝民之生。”

《尚书》类文献中“明德”二字屡见。朱熹《大学章句》释“明德”为“人之所得乎天,而虚灵不昧,以具众理而应万事者也”,把它完全收摄入个体心性的范畴,变成了人人心中本具、先天光明的本体。

阅读《逸周书·本典》,我们便会看到“明德”的本义。“今朕不知明德所则,政教所行……”,联系前后文,这里的“明德”并不是个体内在的虚灵本性,而是治国理政的伟大善法,是先王代代传承下来的、经过历史检验的政道与德行。在《尚书》的其他篇章里,“明德”的用法也基本一致:《康诰》讲“克明德慎罚”,是要求统治者彰明先王的善政,谨慎使用刑罚;《召诰》讲“王其疾敬德,王其德之用,祈天永命”,这里的“敬德”,本质上就是践行明德,通过善政维系天命。

这一发现直接改写了我们对《大学》三纲的理解。“大学之道,在明明德”,第一个“明”是动词,是“彰明、发扬”的意思,第二个“明德”,指的不是个人内在的先天本性,而是从尧舜禹汤文武周公一路传下来的、覆盖整个天下的善政、德行——“明明德”不是个人向内澄明本心,而是把古已有之的、伟大的善政发扬光大;“亲民”,不是宋儒所说的“新民”,让民众日日新其德,而是亲爱民众、治理民众,在具体的社会事务中,把“善”落到实处;“止于至善”也不是个人体证到的天理境界,而是在世间践行人道之善——这才是修行的起点!

总之,《大学》的“三纲”不是一个从内到外的“觉悟-推扩”次第,而是一个基于生活实践的“积善-成德”次第:先从自己身边的人伦日用做起,践行一件件具体的善事,在齐家、治国的世事磨炼中不断积累善行,最终让整个天下都浸润在善政良治里,这便是“明明德于天下”。

3.学术汇流:历代先贤的层层铺路

《大学》真义的重现,非一朝一夕之功,而是古今中外学者持续深耕的结果——从清代大儒对宋明理学的批驳,到当代海内外学者的跨文化研究。

清朝大儒戴震在《孟子字义疏证》中,早已对宋儒“以理杀人”的倾向做出了深刻批判。他明确指出,宋儒把“理”说成得之于天的虚灵本体,实际上混淆了儒家的原始概念与佛老的空无之论。在戴震看来,“理”从来不是什么超越于世间之上的形上本体,而是存在于人伦日用的具体事务之中,是“情之不爽失也”,是每一件事都做到恰到好处的条理。他对“善”的定义,也回到了先秦的思想轨道上:“善曰仁,曰礼,曰义,斯三者,天下之大衡也。”这一思想,直接打破了宋明理学用“天理”笼罩一切的阐释框架,为后世学者跳出宋儒的解释体系、复归先秦儒学的原生语境铺平了道路。

当代学者,又在戴震的基础上往前推进了一大步。中国台湾的印顺法师指出,《大学》三纲“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的“在”字,指层层下推,而非连续上进,“止于至善”方为下手处。他写道:“在,指出大学的宗要所在,更一层层地推究到下手处。在明明德,就是下文的明明德于天下;大学是政治学,这是大学的最高理想所在。但怎样才能明明德于天下?这就在乎亲民了。亲民,就是‘安人’,‘安百姓’;‘亲亲而仁民’;‘以亲九族,平章百姓,协和万邦’。怎样才能亲民呢?这就不能不归到自己,在乎知道止于至善了。止是安住不移。‘于止,知其所止’,就是安住于应住的境地。这个应止的至善,分别来说,是仁、义、礼、智等。”【1】日本东北大学的浅野裕一教授在《〈大学〉篇之著作意图——“大学之道”再考》一文中更明确指出:“如果将‘大学之道’理解为至高、最高的学问,那么,此为学问的完成状态之一。但是,在‘止于至善’之下,又有止、定、静、安、虑、得相续的次第阶梯,据此,‘止于至善’又不过是出发点而已……”【2】

正是一代代学者的持续接力,让我们最终穿透理学迷雾,重新触摸到《大学》本真。《大学》的次第,是从个人的修身行善起步,在齐家、治国的世事磨炼中“积善成德”,最终把古圣传承下来的“明德”彰明于整个天下——这才是《大学》跨越两千多年,依然能给我们带来力量的底层逻辑。

注释:

【1】释印顺:《我之宗教观》,中华书局2011年版,第47页。

【2】[日]浅野裕一:《〈大学〉篇之著作意图——“大学之道”再考》,收录在陈致主编:《简帛·经典·古史》,上海古籍出版社2013年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