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翟玉忠 蔡青 发布时间: 2026-08-06
经义:
中国文化的卓绝之处,在于彻底摆脱神道,人本主义的真正确立。中国文化也因之具有了超越宗教信仰、地域种族,普适天下的特性。
款款行文间,《檀弓下》为我们描绘了一幅鲜活的人间长卷:容居的昂然,饿者的决绝,孔子的容人之量,原壤的旷达不羁,赵文子的知人之明,县子的理性坚定……这一帧帧画面,无不彰显着持守尊严的骨鲠、发乎真情的温厚与回归理性的清明。
先论尊严。不食嗟来之食的故事历来为人传诵,被视作铮铮骨气的典范。同时它还揭示了礼与尊严的深刻关系。黔敖并非吝啬,饥民也非不想活命,只是那句招呼的语气,将原本温暖人心的善举,变成了一种居高临下的恩赐。饥民抗拒的不是食物,而是被剥去尊严的待人方式。他宁可以生命为代价,去守护最后的体面。曾子的评论非常好:人家以不尊重的语气吆喝,自然可以掉头而去;人家认了错、改了态度,接受也就不算屈辱。总之,要把尊严的判断权,交还给受施者本人,礼为身陷困境中的人保留了一份“不受”的权利。今天国家和社会中的种种慈善与救助,若不能先存一个平等相待的敬意,必然蜕变为时代的“嗟来之食”。
容居受徐君之命前来行含玉之礼,邾娄官员嫌他混淆了君臣的分际。容居答道,事奉国君,不敢忘却君命;也不敢贬抑祖先,忘记自己的出身。这番应答可谓忠孝两全,坦荡有力。礼在这里为容居提供了坚守自身尊严的理据:我不是倨傲,我只是不敢忘本。礼之用,不止要求人“守分”,更要帮助人“立身”。在当代职场和组织中,如何既忠于职守又不丧失独立人格,如何在服从与尊严之间找到平衡,容居的故事为我们提供了借鉴。
次论真情。原壤的母亲去世,孔子帮忙整治椁木。没想到原壤竟爬上木椁,敲着木头唱起歌来。随行者愤愤不平,问孔子为何不与他绝交。孔子解释说,亲人终究是亲人,老友终究是老友,怎能因一次过失就斩断几十年的情谊?说罢,便装作没听见,走开了。在孔子看来,原壤居丧而歌固然失礼,但若因这一回失礼便抛弃半生故交,那才是对礼更深的扭曲。礼不在苛责他人之失,而在以真情护人伦。怨怒容易忍耐难,割席容易宽厚难。孔子以自身的宽和,为老友留出悔悟的空间。
乐正子春的故事,则从反面论述真情的重要。他母亲去世,硬撑着五日不食,后来深深懊悔,说出一段极沉痛的话:连母亲都得不到自己的真情,还有什么地方能显示真情呢?为了符合丧礼中哀毁骨立的要求而刻意绝食,反倒失却了真实的哀戚之心。乐正子春的忏悔是真诚的,而当代社会正不断上演形式主义的真诚:社交媒体上的表演性哀悼、职场中程式化的关怀、学校中标准化的感恩——内心空空如也的人生,将失去一切乐趣与意义。
再论理性。鲁穆公面对旱灾,先提出把那些因残疾而仰面朝天的病人拉到烈日下暴晒,接着又提议把女巫拿去暴晒。他希望上天见到无辜可怜之人受苦,心生不忍而降雨。这两个荒诞的方案,都被县子委婉否决了。县子向国君分析道:天不下雨,把残疾人拉来暴晒,那是虐待,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寄希望于愚昧妇人的巫术,实在不大靠谱。最后他提议将集市迁徙他处,以表达对天灾的敬畏。这一做法有天子诸侯丧礼的先例可循,既回应了灾情,也不会害人。县子没有倨傲嘲笑,而是很智慧地在礼的框架内找到一种不违人道、不悖常理的方案。
经文最后以孔子论鲁卫两国祔葬之异收束全篇。卫国夫妻合葬,两个墓坑并排安放;鲁国则两人共用一个墓穴。孔子以为鲁人的做法更好,因为“合之”更能体现夫妇一体之义。礼的形式无论如何繁复,最终的评判标准却只在这个“善”字——是否善良,是否妥善,是否近人情。整部《檀弓下》,从制度之等差起笔,历经义理之阐释、明器殉葬之辩、政治伦理之拓展,最终回归到朴素深远的“善”字。
先贤制礼,是为发扬人心中温厚的善念,并将之落实为可操作的制度与可践行的日常。
经文:
天子崩,三日,
齐大饥,黔敖为食于路,以待饿者而食之。有饿者
邾娄定公之时,有弑其父者。有司以告,公
仲尼之畜狗死,使子贡埋之,曰:“吾闻之也:敝帷不弃,为埋马也;敝盖不弃,为埋狗也。丘也贫,无盖,于其
季孙之母死,哀公吊焉,曾子与子贡吊焉,
孔子之故人曰原壤,其母死,夫子助之沐椁。原壤
乐正子春之母死,五日而不食。曰:“
岁旱,穆公召
孔子曰:“卫人之
语译:
邾娄定公的丧事,徐国国君派容居前往吊唁并行含玉之礼,容居说:“敝国国君派我来行含礼,进献诸侯所用的玉,请让我来行含礼。”邾娄相关官员说:“诸侯屈尊来到敝国,如果是使臣来,我们就以臣礼相待,如果是国君来,我们就以君礼相待,将臣礼和君礼混杂在一起,我们从来不这么做。”容居回答:“我听说,事奉国君就不敢忘记国君,也不敢遗忘自己的祖先。从前我的先祖驹王,向西征伐并渡过黄河,无论到哪里都是这么说话的。容居,虽是鲁钝之人,但不敢忘记先祖。”
子思的母亲死于卫国,向子思报了丧,子思在家庙中为母亲哭泣。子思的学生来到,说:“庶氏的母亲死了,为什么要在孔氏家庙中哭她?”子思说:“是我的错!是我的错!”于是就到别的屋里去哭。
天子去世,三天后,祝先穿着丧服、手持丧杖;五天后,卿大夫穿着丧服、手持丧杖;七天后,畿内的百姓穿着丧服;三个月后,各诸侯国的大夫穿着丧服。虞人要负责输送畿内历经百祀的树木,将可以作为棺椁的树砍伐了。虞人中如有不能把木材送到的,就要废弃他掌管的山的神祠,并诛杀此人。
齐国发生了严重的饥荒,黔敖在路边准备了食物,等饥饿的人来吃。有个饥民用衣袖遮着脸,趿拉着鞋子,无精打采地走过来。黔敖左手捧着吃的,右手拿着喝的,说:“喂,来吃!”这个人抬起眼看了看黔敖,说:“我就是不吃这么喊着‘喂,来吃’的人给的饭,才落到这个地步。”黔敖于是向他道歉,但他还是不吃,终于饿死了。曾子听说这事后,说:“这本是小事啊!黔敖喊‘喂’的时候可以离去,但他已道歉,就可以吃了。”
邾娄定公在位时,有个人杀死了自己的父亲。司法官员将此事报告给定公,定公惊骇得都偏离了座席,说:“这是寡人的罪过啊。”又说:“寡人曾学习过判决这种案子:臣子杀害国君,凡在官位的人,都可杀死凶手,绝不饶恕;儿子杀害父亲,凡在其地的人都可以杀掉凶手,绝不饶恕。不仅要杀了这个人,还要毁掉他的屋子,把他房屋的那块地挖成深坑,灌满水。国君要过一个月才能饮酒。”
晋献文子的新居落成,晋国大夫都发出祝贺之辞。张老说:“建筑多么高大恢宏,装饰多么华丽漂亮,真是美轮美奂!可以在这里奏乐祭祀,可以在这里居丧哭泣,可以在这里与朋友、族人宴饮欢会。”文子说:“我赵武能够在这里奏乐祭祀,能够在这里居丧哭泣,能够在这里与朋友、族人宴饮欢聚,是说明我能够免于腰斩和斩首之刑,能够随从先人、归葬于九京。”于是,面朝北再次跪拜磕头。君子说,颂贺之辞说得好,祝祷之辞说得也好。
孔子养的狗死了,让子贡去埋了它,说:“我听说,破旧的帷幕不要丢弃,可以用来包裹死马去埋葬;破旧的车盖不要丢弃,可以用来包裹死狗去埋葬。我孔丘贫穷,没有车盖,但是埋葬死狗到墓坑,也要裹上一张席子,不能让它的头直接埋在土里。”国君乘的马死了,要用帷幕包好埋葬。
季孙的母亲去世,鲁哀公前去吊丧,曾子和子贡也前去吊丧,守门人因国君在屋内,没有直接让他们进去。曾子和子贡便到季孙家的马厩中又修整了一下仪容。然后子贡先进门,守门人说:“刚才已经通报过了。”曾子后进门,守门人避让。二人走到门内滴水的屋檐下,卿大夫们都从席位上避开表示致意,鲁哀公也从堂上降下一阶,向二人作揖。君子讲起这件事时说:“尽心修整仪容的道理,会流传久远。”
宋国阳门一位披甲的卫士死了,司城子罕去他家吊唁,哭得很哀伤。在宋国侦察情报的晋国人把这件事报告给晋侯说:“阳门的披甲卫士死了,子罕去他家哭得很哀伤,百姓心悦诚服,恐怕现在还不能侵伐宋国。”孔子听说这件事后,说:“好啊,这人真会侦探国情啊!《诗经》上说:‘凡是百姓有丧事,我都要尽力去帮忙。’不仅是晋国,天下有哪个国家敢去侵伐宋国呢?”
鲁庄公的丧事,下葬后,鲁闵公就换上了吉服,没有穿着丧服进入库门。鲁国的士、大夫在卒哭祭之后就除丧了,也没有穿着丧服进入库门。
孔子的一位老朋友叫原壤,他母亲去世了,孔子去帮忙修治椁木。原壤击叩椁木说道:“很久很久啦,我没把自己的感情寄托在音乐中了。”于是唱道:“椁木的木纹那么美,像狸首一样斑斓绚丽;握着你的手,感觉是如此柔软光滑。”孔子好像没听见一样走过。孔子的随从说:“原壤居丧时歌唱,如此无礼,您为什么不和他断绝往来呢?”孔子说:“我听说过,亲人虽有过失,但不能抛弃亲人;老友虽有过失,但不能抛弃老友。”
赵文子和叔向到九原参观。文子说:“死去的人如果能够复活,你看谁值得我亲附、归往呢?”叔向说:“是阳处父吗?”文子说:“他刚直无谋,在晋国独断专权,不能保全自身,其智慧不足以称道。”叔向说:“那是舅犯吗?”文子说:“他为自己的利益不顾国君,其仁义不足以称道。我选择随武子!为国君谋利,又不忘自身;为自身谋利,又不忘记朋友。”晋国人因而认为文子很知人。赵文子为人,身体柔弱好像承受不住衣服的分量,说话结巴迟钝好像说不出口来。他先后推举了七十几人为晋国管理府库,生前既跟这些人没有钱财交往,去世时也不把儿子托付他们关照。
子柳受学于父亲叔仲皮。叔仲皮去世了,子柳的妻子是个实心眼的人,就为公公服齐衰,头戴缠于后颈打好结的丧带。叔仲皮的弟弟叔仲衍知道了,就告诉子柳让他的妻子服繐衰、头戴单环丧带即可,并说:“以前我为去世的姑姑和姊妹都是这么穿的,没人禁止我。”子柳回家后,就让其妻穿上繐衰、头戴单环丧带这种不合礼仪的丧服。
鲁国成邑有个人,兄长去世了,他却不肯依礼穿齐衰丧服。听说子皋将做成邑的邑宰,这才穿上丧服服丧。成邑的人讽刺他说:“蚕儿作茧须用筐,蟹筐不为蚕茧长;蜂儿戴冠须缕饰,缕饰长在蝉口上;哥哥死了有何妨,子皋来了才服丧。”
乐正子春的母亲去世了,他矫情逾礼,硬是五天没吃东西。后来他说:“我后悔了。母亲都得不到我的真情,我又能在哪里表达真情呢!”
鲁国遭遇干旱,鲁穆公召来县子询问:“老天很久不下雨了,我想把仰面不能俯身的病人放在露天暴晒,如何?”县子答:“天不下雨而要暴晒残疾病人,这太残忍了,恐怕不可以吧!”鲁穆公说:“那我想把女巫放在露天暴晒,怎么样?”县子答:“天不下雨,寄希望于愚昧的妇人,晒她们来求雨,岂不太违情悖理了吗!”鲁穆公又说:“那把大集市迁徙一下如何?”县子说:“天子逝世,罢大市,改在小巷里交易七天;诸侯去世,罢大市,改在小巷里交易三天。为了求雨而迁徙大市,不也是可以的吗!”
孔子说:“卫国人的合葬方式,是两个墓坑并排安葬;鲁国人的合葬方式,是两人共用一个墓坑安葬。还是鲁人的方式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