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翟玉忠 蔡青 发布时间: 2026-08-03
经义:
生死事大。丧礼不仅关乎家事,亦关乎国事——本节通过一系列与丧礼相关的典故,说明治国理政、养生送死的道理。
汪踦以童子之身执干戈保卫社稷而战死,按礼制,未成年而死者用殇礼。但孔子认为汪踦以成人的担当为国捐躯,其行为已超越年龄的界限,理当享受成人的丧礼。礼以义起,不能机械地套用社会规范,要依据人们的实际贡献来决定其礼遇。工尹商阳追击吴军,每射杀一人必掩目,满三人后就不再杀了。因为朝堂上和宴飨中都没有他的位置,杀了三人,就足以交差了。孔子的评语意味深长:“杀人之中,又有礼焉。”战场上生死相搏,而礼义为战争设置了人道底线和终止条件。这种精神在当代国际法和战争伦理中得到制度性延续——从《日内瓦公约》到禁止特定武器的国际条约,都是杀人之中又有节制的现代版本。
“苛政猛于虎”的典故可谓家喻户晓,那位妇人一家三代葬身虎口,却仍不肯搬家,只因这里没有苛政。百姓宁愿奔赴虎口,也要逃避苛政,这真是对一个政权最深重的讽刺。孔子让学生牢记此事,其实是让大家莫忘政权的根基所在。在中国政治传统中,天意体现在民意之中。爱护百姓、保障民生,是君王承接天命的根本依据。倘若残害百姓,让人无处逃生,是为王道断绝,天命也将随之转移。礼制的本质在于仁心,民生是检验礼制的重要标准。这里,礼不是粉饰权力的工具,而是衡量治绩的准绳。
鲁人周丰和鲁哀公的对话,把政治反思升至哲学层面。哀公问:为什么古圣王还没为百姓做什么,大家自然就信赖他?周丰循循善诱,指出:身处废墟和墓地之中,不用教人悲哀,人们自会悲哀;身处社稷和宗庙之中,不教人肃敬,人们自会肃敬。真情与实境天然感应,无需外力强加。反过来,殷朝大搞誓词后百姓反而生了背叛,周朝大搞盟会后百姓反而起了疑心。一旦统治者要靠发誓、签协议绑定人心,恰恰说明信任已失。所以,若无礼义诚信之心,再怎么笼络民众,人民也一定会瓦解。这里,丧礼之“哀”与政治之“信”贯通为一。无论是丧礼还是政教,真正发挥效用的不是表面的排场和规矩,而是内心的真诚。
本节以“季子葬子”作结,揭示丧礼的中正之道。延陵季子的长子客死异乡,就地安葬,墓坑挖得不深,不换寿衣,坟头只垒到一米左右。封好土后,他号哭三遍:骨肉复归中土,这是命数!而灵魂却无往不利,自由自在!孔子盛赞其言行深合于礼,所谓“合”,就是合乎天地自然之道。可见丧礼的最高境界,既非哭天抢地、失了方寸,也不是强行压抑、虚情假意,而是在体认生死必然的同时,以庄重的仪节送别逝者,然后继续前行。它既是礼的圆满,也是人格的完成。
经文:
季康子之母死,
子路去鲁,谓颜渊曰:“何以赠我?”曰:“吾闻之也,
诸侯伐秦,
哀公使人吊
孺子
仕而未有禄者,
虞而立尸,有几筵。
卒哭而讳,生事毕而鬼事始已。既卒哭,宰夫执木铎以命于宫曰:“
二名不
军有
有焚其先人之室,则三日哭。故曰:“
孔子过泰山侧,有妇人哭于墓者而哀。夫子式而听之,使子路问之,曰:“子之哭也,壹似重有忧者。”而曰:“然。昔者吾舅死于虎,吾夫又死焉,今吾子又死焉!”夫子曰:“何为不去也?”曰:“无苛政。”夫子曰:“小子识之,苛政猛于虎也!”
鲁人有周丰也者,哀公执
丧不虑居,毁不危身。丧不虑居,为无庙也;毁不危身,为无后也。
语译:
鲁国大臣仲遂出使齐国,病死于垂地。鲁宣公在辛巳日为公卿举行过祭祀,得知仲遂死讯后,壬午日仍举行绎祭,只是在万舞中去掉了不重要的籥舞。孔子说:“这样做不合于礼制,公卿去世之事为大,国君就不应该这时再举行绎祭了。”
季康子母亲死了,匠师公输若年纪还小,将要进行殓葬时,公输若的族人公输般请求用他制造的机械来下棺入墓穴,丧主准备同意。公肩假说:“不行!鲁国下棺之法早有规定:诸侯参照天子用丰碑,三家大夫比照诸侯用桓楹。公输般,你用别人的母亲来试验你的机械,你不这么做难道不行吗?要是没人试用你的机械,你会出问题吗?噫!”于是就没有听从公输般的意见。
鲁国和齐国在郎地交战,公叔禺遇见扛着杖的守城人疲惫地进入城堡休息,感叹道:“国家的徭役、赋税虽然已经很繁重了,但是卿大夫不能出谋划策,士人不能尽忠效死,这是不行的。我既然这么说了,就要拿出实际行动来。”于是和他的邻居、童子汪踦一起前去作战,结果都战死了。鲁国人打算不用殇礼而用成人丧礼安葬童子汪踦,询问孔子是否可以。孔子说:“他既然能够手执干戈来捍卫国家,你们不用殇礼给他殓葬,不也应该吗!”
子路要离开鲁国,对颜渊说:“你有什么话赠送我?”颜渊说:“我听说,离开自己的国家,要先去祖坟哭泣然后再出发;返回国家的时候,不用去祖坟哭,省视墓地后再进城。”又对子路说:“你有什么话可以让我安处于鲁国?”子路说:“我听说过,乘车经过墓地要伏轼行礼,路过神祠就要下车致敬。”
工尹商阳与陈弃疾追击吴国军队,追上了。陈弃疾对工尹商阳说:“这是为了君王的事,你可以拿起弓了。”商阳拿起弓。陈弃疾又对他说:“你可以射箭了!”商阳射箭,杀死一人,即把弓装回弓袋里。又追上吴军,陈弃疾又对他这么说,商阳又射死两个人。每射死一人,商阳都要遮住眼睛。商阳让驾车的驭手停止追赶,说:“上朝时我没有座位,举行宴飨时我不能参加,已经杀三人了,也足以回去交差了。”孔子得知后说:“杀人的过程中,也是有礼节的。”
诸侯联合讨伐秦国,曹宣公在会盟时去世了。诸侯请求给曹宣公行含礼,为他口中含玉,曹国进而要求诸侯们给曹宣公的尸体穿衣。
鲁襄公去楚国朝见楚王,恰逢楚康王去世。楚人说:“请一定为楚王遗体穿衣。”鲁人说:“这不合礼制。”楚人强迫鲁襄公这样做,于是鲁人用君临臣丧之礼,先让巫用桃枝拂扫灵柩。楚人自取其辱,十分后悔。
滕成公的丧事,鲁昭公派子叔敬叔前去吊丧,递交吊唁书信与助丧财物清单,子服惠伯作为副手。到达滕国国都的近郊,正好赶上子服惠伯的叔父懿伯的忌日,子叔敬叔就不打算在这天进城。惠伯说:“我们现在办的是公事,不能因叔父的私事而耽误公事。”于是就入城了。
蒉尚的亲人去世,鲁哀公派人前去吊丧,在路上遇到蒉尚,蒉尚扫除道路,就地画殡宫的形状而接受吊唁。曾子得知后说:“蒉尚还不如杞梁之妻懂礼呢。齐庄公派军从小路偷袭莒国,杞梁战死。其妻在路上迎接杞梁的灵柩,哭得很伤心。齐庄公派人前去吊唁。杞梁的妻子说:‘国君的臣子死了,如果是有罪而死,就应该在市朝上陈尸示众,他的妻妾也应当被抓起来;如果可以免于死罪,我们还有先人留下的破房子来接待国君的使者,不可在路上接受吊唁而屈辱君命。’”
鲁哀公为他的小儿子𪏆办丧事,打算在其柩车设置只有天子、诸侯才配备的拨,询问有若是否可以。有若回答说:“那是可以的。国君的三家大臣都设置了。”颜柳说:“天子的殡车,车辕上绘有龙图案,车上的棺木周围堆积着木块,像椁一样,再覆盖上棺衣;诸侯的殡车棺木上也覆盖有棺衣,这种殡车是用榆木制作的,本身就很重,上面再载上棺木,运行困难,因而要设置拨来帮助运行。三家大臣不敢用天子、诸侯所用的殡车,但设置了拨,盗用了天子、诸侯之礼却并不中用,国君何必学他们呢?”
鲁悼公的母亲去世了,鲁哀公为她穿着齐衰丧服。有若说:“为妾服齐衰之丧,这合于礼吗?”哀公说:“我是不得已啊!鲁国人都以为她是我的妻子。”
季子皋埋葬他的妻子时,踩踏了别人的禾苗。后来申祥将这件事告诉子皋,说:“请赔偿人家的损失。”子皋诡辩道:“孟氏不会因此事责备我,朋友也不会因此事抛弃我,因为我是这个城邑的邑长。如果我花钱买路出葬,恐怕后来者很难继续照办。”
士人为国家工作而没有正式俸禄的,国君有什么馈赠,就像对待宾客一样,称作“献”;若受命出使,仍要称自己所效力的国君为“寡君”。这种士人如果离开了这个国家,后来得到这国的国君去世的消息,也无须为他服丧。
虞祭开始,要安排尸接受享祭,要设置几案和竹席。
卒哭祭后要避讳死者之名,因为以活人对待他的礼节已结束,以鬼神对待他的礼节开始了。卒哭祭完毕后,宰夫摇着木铎在宫中宣布:“废止旧名讳,开始遵行新名讳。”从正寝之门一直喊到库门。
死者的名如果是两个字的,不用同时都避讳。如孔子的母亲名叫徵在,孔子在说话中,说“在”就不说“徵”,说“徵”就不说“在”。
军队战败,国君应率群臣着素衣、素裳、素冠在库门外哭泣。回国报告战败消息的车上,战士应身披铠甲,手执弓箭,表示将继续战斗,而不能将铠甲放进皮囊、弓箭放进皮袋。
如果宗庙发生火灾,就要痛哭三天。所以《春秋》记载说:“新建的宗庙发生火灾,成公哭了三天。”
孔子经过泰山旁,有个妇人哭得很哀伤。孔子伏在车轼倾听,派子路前去询问,说:“听你的哭声,像是有很深重的忧伤。”妇人答道:“是啊。从前我的公公被老虎咬死,后来我的丈夫又被老虎咬死,现在我的儿子也被老虎咬死了!”孔子问:“为什么不离开这里呢?”答道:“这里没有烦苛严酷的政令。”孔子对弟子说:“你们都记住啦!烦苛严酷的政令对老百姓来说比老虎还要凶猛啊!”
鲁国有个叫周丰的贤者,鲁哀公准备携见面礼去见他,周丰说:“不敢当。”哀公说:“那我就不去了。”派人向他询问:“有虞氏的国君没有故意做要人们信任的事,人们却信任他;夏后氏的国君没有故意做要人们敬仰的事,人们却敬仰他。他们做了什么而使人们能够信任与敬仰呢?”周丰答道:“身处废墟和墓地之中,不用教人悲哀,人们自会悲哀;身处社稷和宗庙之中,不用教人肃敬,人们自会肃敬。殷代制定了许多的誓词,人们却开始叛离;周代举行了各种的会盟,人们却开始生疑。如果没有礼义、忠信、诚实之心来对待民众,虽想强行笼络民众,民心难道就不瓦解了吗?”
守丧不考虑居处的安逸,哀痛憔悴而不可危及生命。守丧不考虑居处的安逸,是因为亲人的神灵还未归宗庙、无所凭依;哀痛憔悴而不可危及生命,是怕断绝了后代。
延陵季子出使齐国,回国的途中,他的长子去世了,葬在齐国的嬴邑和博邑之间。孔子说:“延陵季子,是吴国熟习礼仪的人。”于是前去观看他操办葬礼。那墓穴的深度不到地下泉水的地方,入殓穿的是平时穿的衣服。下葬后积土为坟,封土的宽度和长度正好掩住墓圹,高度是人俯下身子手就可以扶住。坟做好后,季子袒露左臂,从右向左绕着坟走了三圈,并号哭了三遍,说:“骨肉又回归土中,这是命啊!而灵魂却无往不利,自由自在啊!”号哭完毕,就走开了。孔子说:“延陵季子对于礼的领悟把握,真是非常到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