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翟玉忠 蔡青 发布时间: 2026-07-30
经义:
《荀子·礼论》说:“事死如事生,事亡如事存,孝之至也。”
在先贤看来,死亡乃人生之常,面对死亡带来的情感与人事巨变,制定丧礼的目的是让逝者走好,让生者安心。比如仍视死者为孝子,安排柩车出葬前先朝拜祖庙和父庙。他们如活人一样依礼辞别祖先——死者虽逝,仍延续着对死者人格的尊重。
但死者已非生者,因此对待死者的方式必须与对待生者不同——生死异道,是先贤制定丧礼的认知起点,由此引发明器之辨与殉葬之禁。
孔子称赞制作明器的人深谙丧事的道理——器物准备周全却不可实际使用。同时感叹:可悲的是,若用活人使用的器物随葬死者,那与用活人殉葬有什么差别?这里,孔子计较的不是器物的经济价值,而是器物与生死界限的关系。用生者之器随葬,意味着抹去了生死之间的界限,将死者当作仍需要这些器物者对待,此举也为活人殉葬大开方便之门。因此之故,孔子果断定论:“其曰明器,神明之也。”之所以叫作明器,是因为将死者当作神明来对待——不是当作仍活着的人,而是当作已转化成另一种状态的存在。泥做的车、草扎的人,自古有之,它们的存在本身就是对生死界限的标记。在孔子看来,草扎的人偶面目模糊,无人形,是“善”的;而木俑雕刻得栩栩如生,与真人非常接近,这样“不仁”,因为那相当于用真人殉葬。
这里,孔子回应的是春秋时代人殉回潮的现象。两千年后,我们不得不面对相似重大命题——拟人技术的伦理边界。
当人形的模拟过于逼真时,人们很容易在心理上将模拟对象视为真人,但在行动上却不会如真人般对待,这种混淆与悖乱必然会造成内心的割裂,消解对真人的尊重与保护。孔子两千多年前的论断,与今天我们对深度伪造技术、人形机器人乃至强人工智能的伦理焦虑遥相呼应。模拟越逼真,就越接近一种对真实生命的僭越。所以我们必须为人工智能时代的拟人技术设限!
本节末尾讲了两则抵制殉葬的故事,君子以果敢之行捍卫仁心与道义,可见圣王教化已深入人心。陈子车客死于卫,其妻与家臣计划以活人殉葬,孔子的弟子陈子亢机智地反诘道,如果一定要殉葬,最合适的人选难道不是你们二位吗?以情礼相劝阻又锋芒毕露,二人最终知难而退;陈乾昔临终嘱咐以大棺夹二妾陪葬,其子断然拒绝。殉葬本已非礼,更何况放在同一个棺材里!儿子的果断与坚决,说明“不仁”“非礼”的教化已内化为一种道德自觉——人命关天,不可如此处置,哪怕您是我的父亲,您的遗命若违背了人类尊严,我也不遵从。
生死事大,不可不慎。从明器的“备物而不可用”,到对殉葬“非礼也”的断然拒绝,先贤制礼的初心不变:死者应受敬奉,却不能继续当作生者视之。这份智慧,当今仍未过时。当丧葬沦为奢靡攀比的秀场,纸扎的豪宅与智能“手机”漫天飞舞,实际上已滑入了用生者之器的误区;当数字账号成为虚拟的祭坛,我们也要有所警觉,这种做法究竟是在为记忆立碑,还是在制造滞留于人间、死者生前使用的“生器”?
经文:
君临臣丧,
丧有
丧之
孔子谓:为明器者知丧道矣,备物而不可用也。哀哉!死者而用生者之器也,不殆于用殉乎哉!其曰明器,神明之也。
穆公问于子思曰:“
悼公之丧,
卫
曾子曰:“晏子可谓知礼也已,恭敬之有焉。”有子曰:“晏子一狐裘三十年,遣车一乘,及墓而反。国君七个,遣车七乘;大夫五个,遣车五乘。晏子焉知礼?”曾子曰:“国无道,君子耻盈礼焉。国奢则示之以俭,国俭则示之以礼。”
文伯之丧,敬姜据其床而不哭,曰:“昔者吾有斯子也,吾以将为贤人也,吾未尝以就公室。今及其死也,朋友诸臣未有出涕者,而内人皆行哭失声。斯子也,必多旷于礼矣夫!”
季康子之母死,陈亵衣。敬姜曰:“妇人不饰,不敢见舅姑。将有四方之宾来,
有子与子游立,见孺子慕者。有子谓子游曰:“
子张问曰:“《书》云:‘
子路曰:“伤哉贫也!生无以为养,死无以为礼也。”孔子曰:“
卫有大史曰柳庄,寝疾。公曰:“若疾革,虽当祭必告。”公再拜稽首,请于尸曰:“有臣柳庄也者,非寡人之臣,社稷之臣也,闻之死,请往。”不释服而往,遂以
陈乾昔寝疾,属其兄弟而命其子尊己曰:“如我死,则必大为我棺,使吾二婢子夹我。”陈乾昔死,其子曰:“以殉葬,非礼也,况又同棺乎!”弗果杀。
语译:
国君亲临臣下的丧事,巫要拿着桃枝,祝要拿着笤帚,小臣拿着戈,这是要扫除不祥,保卫国君,压住凶邪之气,所以对待死者与对待生者的礼节是不同的。
丧就是死者渐渐消失如同鸟兽死亡一样的意思,只是先王难以直言罢了。因为葬礼并非如同宗教超度令逝者往生极乐,其重点在于让生者节哀顺变,在经历亲人失去的悲伤后,尽快适应正常生活,这其中的道理难以言表。
出葬前要拉着柩车去朝家庙,这是顺应死者的孝心。死者为即将永远离开他的住宅而悲伤,所以要到祖庙、父庙辞别后再出行。殷礼朝庙后就停柩在祖庙,周礼朝庙后就去下葬。
孔子说:制作明器的人很懂得丧事的道理,准备了各种器物,却又不可使用。可悲的是,埋葬死者而用活人使用的器物来随葬,这不接近用活人来殉葬了吗!之所以叫作明器,是将死者当作神明看待。泥做的车,草扎的人,自古以来就有,这就是使用明器的道理。孔子认为扎草人的心地善良,认为做木偶的居心不仁,因为雕刻惟妙惟肖的木偶来陪葬,这不更接近用真人来殉葬了吗!
鲁穆公询问子思说:“为故国的国君服齐衰三月,这是古礼吗?”子思回答说:“古之明君,提拔或辞退人臣都依礼法而行,令人心悦诚服,所以有旧臣为旧君服丧的礼节。现在的国君,提拔人时好像喜欢得要把他抱上膝盖,辞退人时又好像憎恶得要把他推下深渊,这样被放逐者不率军攻打故国,就算不错了,哪有什么为故国国君服丧之礼呢?”
鲁悼公的丧事,季昭子询问孟敬子说:“为国君服丧该吃什么?”孟敬子回答说:“喝粥,这是天下人都通行的礼节。但我们孟孙、叔孙、季孙三家大夫不能以臣礼侍奉国君,四方之人没有不知道的。勉强喝粥饿瘦,我倒也能做到,然而这样岂不让人怀疑我们不是出自内心而是有意消瘦吗?我还是正常吃饭吧。”
卫国的司徒敬子去世,子夏前去吊丧,主人还没有小殓祭之前,子夏头上就缠好麻制丧带,腰上系好麻制丧带去吊唁了。子游穿戴常服进去吊丧,待主人完成小殓祭后,子游才出寝门,头缠、腰系丧带完毕,再返回室内哭悼。子夏问子游:“你听谁说过应该这样做吗?”子游回答:“听夫子说过:小殓之前主人还没有改服,前来吊丧的宾客是不能提前头缠、腰系丧带的。”
曾子说:“晏子可以说是懂礼的人了,具备恭敬之心。”有若说:“作为齐国大夫的晏子,一件狐皮大衣穿了三十年,办丧事时,随葬装载牲肉的小车只有一辆,匆忙下葬就回来了。按礼仪,国君的遣车应载每包七段牲肉,共七辆遣车;大夫的遣车应载每包五段牲肉,共五辆遣车。据此而言,晏子怎么能算是懂礼呢?”曾子说:“国家无道,君子就以礼节丰盛完备为耻。国人过于奢侈,就要向人们展示节俭之美;国人过于节俭,就要向人们展示礼节之正。”
国昭子母亲的丧事,国昭子询问子张:“出葬到墓地后,男人和妇女的站位如何?”子张回答说:“司徒敬子的丧事,夫子担任相,让男人面朝西,妇女面朝东。”国昭子说:“噫!不要这样。”又说:“我母亲的丧事,照这样排列待妇女太薄了。丧礼就由你负责,让来宾都站在宾位,女宾随男宾面向东;主家都站在主位,主家的妇女随男人面朝西。”
敬姜丈夫穆伯的丧事,敬姜只在白天为他哭;敬姜儿子文伯的丧事,敬姜则白天晚上都哭。孔子说:“敬姜是懂礼的人。”
文伯的丧事,敬姜靠着他的床没有哭泣,说:“以前有这个孩子时,我以为他会成为一个贤人,也就不曾到他办公处观察他的言行。现在他死了,他的朋友臣子们没有为他流泪的,而他的妻妾们却都痛哭失声。这个孩子啊,一定于礼法多有疏忽!”
季康子母亲的丧事,陈列小殓所用的衣物时将内衣也陈列了出来。敬姜说:“平时,妇女如果不打扮,都不敢见公婆。如今将有四方的宾客前来,内衣怎么能陈列出来呢?”于是命人撤掉。
有子与子游一起站在街上,看到有个小孩找不到父母而大声号哭。有子对子游说:“我独独不懂丧事中要跳脚而哭这一礼仪,想要废掉它很久了。你看,悲伤的真情就体现在这儿,要像小孩那样纵情号哭而没有限制。”子游说:“礼,有凭着仪节制约感情的,也有借着外物唤起感情的。听任情绪直接宣泄出来的,那是野蛮人的做法。礼义之道不是这样的。人遇见喜事就会高兴,高兴起来就会歌唱,歌唱起来就会摇摆身体,摇摆起来就会手舞足蹈;舞蹈快乐到极点就会心生愠怒,愠怒起来就会悲戚,悲戚起来就会哀叹,哀叹不足以发泄就会捶胸,捶胸不足以发泄就要顿足跳脚了。对人的哀乐之情区分轻重而加以引导节制,就称作礼。人一死,就容易遭人厌恶;死者无能,就容易遭人背弃。所以制作包裹尸的布带、覆盖尸的被子,设置装饰灵柩的罩子、遮盖灵柩的翣扇,为的就是不让大家厌恶死者。人刚死,要用肉脯、肉酱供奉他;将要出葬,要设置饮食为他送行;下葬后要返回庙中举行虞祭,献上食物供奉他;没见死者真正享用过祭品。但自古以来,这种做法就一直沿用没有被废弃,为的就是不让死者被背弃。所以你对丧礼的批评,实际上并不是礼的缺点。”
吴国入侵陈国,砍伐陈国祠庙神木,杀害病人。吴军返回离境后,陈国派行人仪为使者到吴军,夫差对太宰嚭说:“此人很善于辞令,何不问他一下:一支军队打完仗,必然留名声,陈国人将怎样称呼我军?”行人仪说:“古代侵伐别国的军队,不会砍伐祠庙神木,不会杀害病人,不会俘获鬓发斑白的老人。现在贵国军队杀害病人了吧,能不叫作杀害病人的军队吗?”太宰嚭说:“如果返还你们的土地,释放被俘的臣民,你们又将怎样称呼我们的军队呢?”行人仪说:“贵国君王讨伐敝国的罪过,又怜悯而赦免我们,这样的军队能没有好的名声吗?”
颜丁善于居丧:父母刚死,他惶惶不安,像有所求却又得不到的样子;停柩时,他恋恋怅望,像有所追随却又跟不上的样子;下葬后,他显得疲惫不堪,像赶不上亲人精魂返家休息的样子。
子张询问老师孔子说:“《尚书》中记载说:殷高宗三年不谈国事,一谈国事,臣民们都很喜欢,有这回事吗?”孔子回答:“怎么不是这样的呢?古时天子驾崩,世子就把政事交给太宰处理,整整三年。”
晋国大夫知悼子去世,还没有下葬。晋平公私下饮酒,师旷、李调在旁陪侍,并击鼓鸣钟奏乐。杜蒉从外面进来,听见钟声,询问说:“国君在哪?”有人回答说:“在正寝。”杜蒉于是进入正寝,一步一阶地上了堂,倒了一杯酒,说:“师旷喝了它!”又倒了一杯酒,说:“李调喝了它!”又倒了一杯酒,自己在堂上面朝北坐下,喝了,然后下堂,快步走出。晋平公叫住他,让他进来,说:“蒉!刚才我以为你有心要开导我什么,所以才没有和你说话。你让师旷喝酒,是什么道理呢?”杜蒉说:“子、卯两日是不能奏乐的。知悼子还停柩在堂,这比在子日、卯日两天违规饮酒的罪过还要严重。师旷,身为乐师,没有告诫君,所以罚他饮酒。”晋平公又问:“你让李调喝酒,是什么道理呢?”杜蒉说:“李调,是国君身边的嬖臣,为贪图吃喝,忘记规劝国君失礼的错误,所以罚他饮酒。”晋平公又问:“你自己也喝酒,又是为什么呢?”杜蒉说:“蒉,就是一名宰夫,不供应好餐具饮食,却敢越职参与谏诤逸乐,所以自罚饮酒。”晋平公听后说:“寡人也有过错,倒酒吧,寡人也罚一杯!”杜蒉洗了酒杯,举起觯。晋平公对侍者说:“如果我死了,一定不要扔掉这个酒杯。”直到现在,燕饮时宾主都献酒饮过之后,还要举起觯给国君献酒,这个动作就叫作“杜举”。
公叔文子去世了,他的儿子戍向卫灵公请求谥号,说:“大夫停柩三月就要下葬,日子有限。请赐给代替名字的谥号。”国君说:“以前卫国发生饥荒,夫子做粥给饥饿的人们,这不是可以称作‘惠’吗!以前卫国发生动乱,夫子拼死保卫寡人,这不是可以称作‘贞’吗!夫子处理卫国政事,按尊卑等级治理整顿,与四方邻国交往,卫国的社稷尊严没有受到侮辱,这不是可以称作‘文’吗!因此,夫子的谥号就叫作‘贞惠文子’。”
卫国大夫石骀仲去世,他没有嫡子,有六个庶子,因而要通过占卜来决定谁是继承人。占卜者说:“请沐浴并佩玉,这样龟甲才能显出吉兆。”五个庶子都沐浴并佩玉。石祁子却说:“为父亲服丧,怎么能够沐浴佩玉呢?”因此既不沐浴也不佩玉。结果石祁子却得到了吉兆,成为继承人,卫国人都认为龟甲很灵验。
齐国大夫陈子车客死卫国,其妻和家臣谋划用活人殉葬,定下人选后子车的弟弟子亢奔丧来了,二人告诉他:“夫子有病,他在地下没人伺候奉养,请求用活人殉葬。”子亢说:“用活人殉葬,不符合礼制。虽然是这样,但一定要用活人殉葬,他生病能够照料奉养的,哪有比妻子和家臣更合适的呢?这事能够作罢,我也愿意作罢;不能作罢,我想就用二位来为他殉葬吧。”于是就没有用活人殉葬了。
子路说:“贫穷真是可悲呀!父母在世,没有钱财尽孝养;父母去世,又没有钱财办丧礼。”孔子说:“吃豆粥,喝清水,只要能让父母欢心,这就叫作孝。父母去世,衣衾能够遮蔽头脚身体,入殓速速下葬,有棺而无椁,但只要和自己的财力相称,这就叫作礼。”
卫献公因内乱逃到齐国,后来终于返回卫国,走到国都郊外,打算先颁赐采邑给跟随他的人再入城。柳庄说:“如果您的臣子都留在国内守卫国家,那谁来拉马笼头、牵马缰绳跟随您逃亡?如果臣子都跟随您逃亡,那谁来守卫国家呢?国君刚返回国家就有偏私,恐怕不妥吧?”于是就没有颁赐。
卫国有太史叫柳庄,病重卧床。卫献公说:“如果他病危,即使我正在主持祭典,也一定要马上告诉我。”后来柳庄恰巧在国君祭祀时去世了,献公得到消息后,向祭礼中充当受祭神灵的尸拜了两拜,磕头触地,请求说:“有个臣子叫柳庄,不只是寡人我一人的臣子,而是整个国家的臣子,听说他去世了,请让我马上前往吊唁。”没有换掉衣服就直接前往柳庄家,脱下祭衣赠给死者,并赐予他邑裘氏与县潘氏两个邑的土地,将封赠文书放在棺内,文书里提到:“这项封赠相传万世子孙,永不改变。”
陈乾昔病重卧床,嘱咐他的兄弟,又命令他的儿子尊己说:“如果我死了,一定要为我准备一副大的棺材,让我的两个妾夹在我的两边陪我。”陈乾昔死后,他的儿子说:“用活人殉葬,不符合礼制,更何况放在同一个棺木中!”结果没有杀那两个妾陪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