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翟玉忠 蔡青 发布时间: 2026-07-25
经义:
本节讲了一系列有关丧礼的规范和故事,指导人们如何依据不同身份行礼,随即转入最富哲理的一段,阐释为何要有此礼——“节哀,顺变也,君子念始之者也。”丧礼不是外在地强加于哀者的约束,而是对哀者内在情感的疏导与呵护。君子想到父母生育自己的初衷,不敢因过度哀毁而伤身绝嗣,所以要节制哀情、顺应剧变。此一“念始之者”,将丧礼的支点从外在规范复归于内在情感,从社会需要复归于生命本源。不依仗鬼神威吓或祖先惩罚,而是诉诸每个人感同身受的亲子之爱,这是多么人性化啊!这段话对后世影响很大,以至于“节哀顺变”成为慰问遭遇丧事者的习语。
紧接着,经文逐一阐发丧礼诸节的义理和用心。招魂之仪,“尽爱之道也,有祷祠之心焉”,是孝子不忍接受亲人已逝,故向幽暗之处呼唤,以期万一之返。明知不可为而为之,这正是至爱的表达。为死者口中填放米贝,只因“弗忍虚也”——死者无知觉,口中是否有食物已不重要,然而生者“不忍”——不忍之心乃礼的灵魂。
至葬后诸节,其心理愈发深沉。葬后归来,回到死者生前行礼、馈食之处,而其人已不复可见。篇中以简洁的笔触写出了最沉痛的失落:“反而亡焉,失之矣,于是为甚。”这就是为何周人要在反哭时接受吊唁,此刻是孝子最悲伤的时刻,亲朋到来是对这份悲伤的陪伴与分担。孔子舍殷礼而取周礼“反哭而吊”,可谓深察人情之微妙。
下葬当天即行安顿逝者灵魂的虞祭,不忍心哪怕一天离开亲人之神。卒哭次日即行祔祭,只为不忍心亡亲哪怕有一天魂无所依。殷人在练祭后才祔,周人在卒哭后即祔,孔子独取殷法,因为殷法使吉祭与祔祭之间相隔更长,使亡亲神灵能在庙中从容安顿。每一次祭祀的时间安排,背后都是一个“不忍”。礼的精密繁复,不过是将不忍之心落实到每一个时日、每一个动作之中。
现代社会的丧礼日益简化快捷,甚至高度商业化。“一条龙服务”将丧礼变成标准化流程,三鞠躬后便匆匆了事。许多人视繁复仪节为形式主义而抛弃殆尽。然而经典告诉我们,形式之所以有意义,是因为形式承载着情感。没有招魂之仪,则爱之未尽之情无处安放;没有反哭之吊,则丧者最脆弱的时刻无人陪伴;没有虞祭与祔祭的时间性安排,则丧者与逝者的联结被粗暴斩断。当代心理学研究也表明,人的哀伤是不可以被跳过的,它需要时间、仪式和共同体的陪伴来化解。简化丧礼不等于取消丧礼本身,要以不失丧礼的情感逻辑和精神内核为度——今天,我们当以时代方式找回人人皆有的“不忍”之心!
经文:
君之
公之丧,
君于大夫,将葬,吊于
五十无车者,不越疆而吊人。
季武子寝疾,
大夫吊,
吊于人,是日不乐。妇人不越疆而吊人。行吊之日不饮酒食肉焉。
吊于葬者必执引,若从柩,及圹,皆执绋。
君遇柩于路,必使人吊之。
大夫之丧,庶子不受吊。
妻之昆弟为父后者死,哭之
有殡,闻
子张死,曾子有母之丧,齐衰而往哭之。或曰:“齐衰不以吊。”曾子曰:“
有若之丧,
丧礼,哀戚之至也。节哀,顺变也,君子念始之者也。复,尽爱之道也,有祷祠之心焉。望反诸幽,求诸鬼神之道也。
语译:
国君的嫡子在十六至十九岁之间夭亡的,用三辆车随葬;国君的庶子在这个年岁之间夭亡的,用一辆车随葬;大夫的嫡子在这个年岁之间夭亡的,用一辆车随葬。
诸侯的丧事,由诸侯直接任命的官员要拄丧杖。
国君参与大夫的丧事,于出葬那天先去殡宫吊丧,及至柩车离开殡宫出门,国君命人手执柩车的绳索拉车,走三步就停止。如此拉三次,国君离开。如果是柩车朝祖庙时国君来吊丧,也是如此行礼;柩车到孝子居丧、哭踊致哀的舍庐时,国君来吊丧,也是如此行礼。
年过五十而没有车的老人,不必越境去吊唁他人。
季武子卧病在家,士人蟜固正为亲人服丧穿着齐衰服,他没有脱下齐衰丧服就进了季武子家门去见他,说:“这见大夫而不脱齐衰服的礼,很快要丢失了吧。士只有进入公门才脱掉齐衰服的。”武子说:“你做得不也很好吗?君子就应该使衰微的礼发扬起来!”等到季武子去世了,按照礼制众人不须废乐,因此曾点靠着他家大门唱歌。
大夫前来吊丧,如果丧主正忙于殡殓等事,就派人告诉大夫,请他稍等片刻。
为别人吊丧那天,就不演奏音乐。妇人不越境去吊唁他人。吊丧那天,不饮酒不吃肉。
死者下葬当天去吊丧,一定要帮忙拉柩车的绳索,如果跟随柩车到墓穴,都该攥住系棺绳索,帮助下棺入葬。
死在他国,如他国的国君前来吊丧,一定要有代表丧主方拜谢的人,即便是死者的朋友、老乡、房东也都可以。国君吊丧的傧者说:“敝国国君前来帮助料理丧事。”丧主方的代表回答说:“多谢屈尊光临。”
国君如果在路上遇到柩车经过,一定要派人前去吊丧。
大夫的丧事,庶子不是丧主,不能接受亲朋的吊唁。
妻子的兄弟是他父亲的继承人而去世,要在正寝为他哭悼,让自己的儿子作为丧主,袒露左臂、束着絻发、号哭跳脚。丈夫进入寝室的右侧,面向北而哭。派人站在门外,告诉闻哭而来的人死者是谁,亲近熟识的人就进门哭。如果丈夫的父亲健在,就不能在正寝里哭妻弟,而要到妻子的寝室去哭;如果死去的妻弟不是其父的继承人,就要到正寝和妻子寝室之外的其他房间去哭他。
家中还停着亲人的灵柩,又听到在他国的远房兄弟去世的消息,就到偏房为他哭悼。如果没有偏房,就在门内右侧哭悼。如果死者就在国内,就要亲自前往哭悼。
子张去世,曾子正为母亲服丧,穿着齐衰就去哭子张。有人说:“穿着齐衰服不可以去吊丧的。”曾子说:“难道我是去吊唁他的吗?”
有若的丧事,鲁悼公前去吊丧,子游站在鲁悼公左侧辅助悼公行礼。
齐国发讣告通知鲁国,齐襄公的夫人王姬去世,鲁庄公为她服大功。之所以服大功,有人说:“因为王姬作为天子女儿,是由鲁国主婚嫁到齐国的,所以庄公把她看作是自己的姐妹而服大功。”也有人说:“这是因为王姬是庄公的外祖母,所以为她服大功。”
晋献公去世治丧,秦穆公派使者子显向流亡在外的公子重耳表示慰问,并传话道:“寡人听说:失国常发生在此时,得国也常因为此事。虽然你正庄严服丧心中忧伤,但流亡也不可太久,时机亦不可错失。你请考虑一下吧!”公子重耳把这番话告诉舅舅子犯,子犯说:“你还是辞谢他们的好意吧!逃亡之人没有什么宝物,只有把亲行仁义当作宝。父亲去世意味着什么啊?如果以此图谋获利返国,那天下人谁能帮你开脱罪责?你还是推辞掉吧!”公子重耳于是答谢使者说:“承蒙贵国之君施惠吊唁流亡的臣子重耳,身在国外而父亲去世,不能亲临哭悼致哀,让贵国之君为我担忧。父亲去世,这是何等凶祸!我怎敢有他想,来玷污贵国国君的厚义呢。”说罢磕头触地,而不敢拜客受吊。哭着站起后,不再与使者私下说话。子显回国向秦穆公复命。秦穆公知道公子重耳的举动后说:“公子重耳真是仁厚啊!只磕头触地而不拜使者,表明自己不敢以父亲的继承人自居,所以没有答谢行拜礼。哭着站起来,是敬爱父亲的表现;起身后不再和使者私下说话,表明他不想趁国丧谋利。”
停柩在堂,堂上围着帷幕,朝夕哭时不掀起帷幕,这不是古代丧礼的礼制,是从敬姜哭穆伯才开始的。
父母的丧事,孝子悲恸到了极致。节制悲哀,是为了顺应生活的剧变,也是因为君子想到父母生养自己的初衷而不敢毁伤身体。招魂,是表达真爱的方式,怀有祈祷的诚心。希望亲人从幽暗之地返回,这是求助于鬼神的方式。招魂时面向北,这是寻求于幽暗之地的意思。拜谢宾客的吊丧和磕头触地,这是哀伤最悲痛的表现。磕头触地,又是悲痛中最重的表达方式。往死者嘴里填放米和贝,这是不忍让亲人空着嘴。不用人做的食物作为饭含,用自然天成之物更好。铭,是神明的旌旗,因为死者的形貌已经不能分别了,所以要在旗上写上他的名字作为标记。爱去世的亲人,所以把他的名字写在旗上;尊敬去世的亲人,所以旗的规格、尺度要与他的身份、地位相符合。重,和神主的作用相同。殷人在殡礼制作神主后将重与神主相连缀,悬挂在庙中,而周人则撤掉重,埋在门外道路的左侧。供奉死者祭品,要用质朴器具盛放,因为亲人哀伤的心也是朴素的。只有葬后的祭礼,主人尽敬神之心时,才用带有装饰的器具。怎么知道神灵一定会享用祭品呢?只不过是因为主人怀有庄重恭敬的心才这样做的。捶胸顿足,是哀痛至极的表现。但要按照一定的次数,这是为了节制亲人的哀伤而作的规定。袒露左臂,去掉束发的布帛,仅用麻绳束发髻,这是外表装束上的变化。愤懑,这是哀伤之情的变化。去掉衣服上的装饰,就是去掉华美。袒露左臂、去掉束发的布帛,这是去掉身上装饰最极端的表现。但有时要袒露左臂,有时又要穿好外衣,是说哀伤还是要有所节制。要戴着缠有葛绖的爵弁去参加葬礼,这是与神明的交往方式,并体现主人有恭敬之心。周人戴着爵弁行葬礼,殷人戴着冔行葬礼。亲人去世后,要让主人、主妇和家臣喝一些粥,因为这三人由于悲伤已经无心饮食,怕他们因此病倒,所以国君命令他们进食。死者葬后,主人要返回庙中上堂而哭,这是返回死者生前祭祀行礼的地方。主妇进入室内而哭,这是死者生前馈食的地方。返回庙中哭时亲朋要前去吊丧,这时是亲人最悲伤的时候。因为回来时发现亲人已经不在,永远地失去了,所以说是最悲伤的时刻。殷人在下葬时就去吊丧,周人则在返回庙哭时去吊丧。孔子说:“殷人的做法太直接朴素了,我赞成周人的做法。”要埋葬在北郊,头朝北,这是夏、商、周通用的礼节,因为鬼神要到幽暗的地方的缘故。死者下棺后,主人要把币帛送到墓穴中,祝要先返回去请虞祭中充当尸的人。等到返回庙哭后,主人和相关人员去检查虞祭所用的牺牲。另外办事人员要在墓道的左侧设置几案和席子,放好祭品,礼敬地神,返回家后,正午举行虞祭。下葬的当天就举行虞祭,这是因为孝子不忍心哪怕一天离开亲人之神。就在当天,用虞祭的礼节代替奠祭的礼节。卒哭祭时,祝要致辞说“丧祭已经完成了”。卒哭祭这一天,用吉祭的礼节代替丧祭的礼节,卒哭祭的第二天,主人要捧着死者的神主在死者的祖父庙中举行祔祭,使其神灵归于祖父。丧祭变成吉祭后,紧接着第二天的祔祭,一定要一天接着一天,这是不忍心亡亲的神灵哪怕有一天无所归依。殷人在逝者去世一周年忌日的第二天举行祔祭,周人在卒哭祭的第二天举行祔祭,孔子认为殷人的做法更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