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古阴阳五行之学——中国式持久和平与永续发展

作者: 翟玉忠   发布时间: 2026-06-17

尧舜时代,某人罪大恶极,至于天帝震怒,必须惩罚或征伐,就说他轻慢搞乱“五行”。比如鲧“汩陈其五行,帝乃震怒”(《尚书·洪范》)。夏启与有扈氏大战于甘,启战前动员说:“有扈氏威侮五行,怠弃三正,天用剿绝其命。”(《尚书·甘誓》)

更有甚者,因为大禹改变其父鲧的错误治水路线,上天才赐予他以“五行”为首的治国九章“洪范”。《尚书·洪范》:“禹乃嗣兴,天乃锡禹洪范九畴。”

显而易见,上古特重“五行”,以至于为“五行”而开战。但“五行”究竟是什么?汉唐以后学者多穿凿。西汉伏生先将其解释为百姓生产生活必需的五种物质。《尚书大传》云:“水火者,百姓之所饮食也。金木者,百姓之所兴作也。土者,万物之所资生也。是为人用。”随后孔安国又将其解释为历代帝王共同遵守的金木水火土“德性”,实指五常。因为与夏同姓的有扈氏不讲亲情恩义,轻慢仁、义、礼、智、信五常,才导致启大动干戈。《尚书·甘誓》孔安国注“五行”:“五行之德,王者相承所取法。有扈与夏同姓,恃亲而不恭,是则威虐侮慢五行。”

伏生和孔安国的解释过于牵强。大禹之前怎会没有水火之物,怎会没有仁义之德,还需要上帝赐予?

当代又有人猜想五行是九大行星中的金木水火土五星。问题是战国以前根本就没有金星、木星之类名称。再说,对不敬星象者也要大动干戈吗?【1】

实际上,《洪范》《甘誓》中的“五行”,类似战国阴阳家讲的“阴阳四时,各有教令”,指按自然时序施行政事,敬授民时的根本大法,相当于五帝三王时期的文明宪法,后世的《月令》类文献即源于此。主政者违背之,当然要神人共诛。

上古阴阳五行之学如此重要,它锚定了中国人重视宇宙人生的自然规律,推天道以明人事,实事求是的思维取向。遵从天地运行的基本法则,这是中国人生生不息五千年,可大可久,实现持久和平与永续发展的深层原因。

《易经·系辞上》详解天道。乾坤两卦是入道之门,遵循乾坤之理,就会持久、弘大,实现持久和平与永续发展。因为乾的功用体现为万象的起始,坤的功用体现为万物的生成,乾以平常让人容易明了,坤以简约使人容易跟随。主张明晰则人们容易团结亲近,简约则容易协力成就大功。团结和睦就能立世长久,建立功绩事业就能发展弘大。能够和谐长久是贤人的德行,能够发展弘大是贤人的功业。文中说:“乾知大始,坤作成物。乾以易知,坤以简能。易则易知,简则易从。易知则有亲,易从则有功。有亲则可久,有功则可大。可久则贤人之德,可大则贤人之业。”

1.五方与五行

人类文明早期普遍有一种“中心”崇拜现象,这个中心可以是宇宙树,也可以是一座山,一座宫殿神庙,乃至普通住所,它是上中下三界的交汇点,萨满可以通过“世界中心”沟通上界下界、神与人。宗教史学家米尔恰·伊利亚德总结说:“‘中心’的象征也包含有一系列不同的观念:宇宙各界的汇合之处。有神显的地方,因此也是真实的地方,特别具有‘创造力’的地方,因为在那里可以找到一切现实的能量和生命的源泉。实际上,各种宇宙论的传说甚至还借用胚胎学术语来表达中心的象征:‘神创造世界,就像创造胚胎一样。正如胚胎是从它的肚脐中产出,上帝也是从世界之脐开始创造世界,世界就是从那里向四面八方延伸开来的。’”【2】

神圣中心之外,向外延展的东西南北四个方向,加上中间,共五方,这是五行的古老人文背景。令人惊叹的是,同中国文化中一样,其他民族的方位观念也常常与颜色、神祇或时间相关。不过,我们没有看到其他族群像中国这样拓展五方的概念,将“尚中”“五行”政治化,从而奠定中华政教的初基。

在印度《风水经》(Vastu Shastra)中,五方分别与五大元素相联系,北方属地,南方属火,东方属风,西方属水,中心属空。不同方位有不同的神,以及相应的吉凶属性。

与中国五方观念最为相似的是美洲文明普遍存在的方位与色彩观念。其中北美洲的纳瓦霍人(Navajo)不仅将颜色同方位相联系,还同时间相配,排列顺序也是东南西北的河图五行排序,即所谓的日照顺序(Sunwise Order)。美籍华人人类学家乔健先生介绍说:“守护拿瓦侯(即纳瓦霍——笔者注)四方圣山的四位神人(Holy People)分别是守护东方圣山的曙光童子(Dawn Boy),沙画上的代表色是白色;守护南方圣山的是蓝天人(Blue Sky Man),代表色是蓝色;守护西方圣山的是暮色女童(Evening Light Girl),代表色是黄色;守护北方圣山的是黑暗女童(Darkness Girl),代表色是黑色。因此这四位神人不但代表四圣山,四方位,还代表了时间,即一日的四个时段:清晨、中午、黄昏与夜晚。”【3】

先贤早已把中心、四方、五方(五行)政治化了,并以此为框架治国理政。甲骨文中就有“五臣”一语。庞朴注意到古人的“尚中”,以及崇尚代表中的“尚土”。在《五行思想三题》中,他专论“尚土说”,并引用《太平御览》卷十七时序部五行条《乐记》佚文:“春生夏长,秋收冬藏,土所以不名时者:地,土之别名也。比于五行最尊,故不自居部职也。”【4】

商人已有明确的政治核心意识。庞朴写道:“殷人的五行体系是以五方观念为基础的。而五方观念之得以形成,又有以我为中心的事实和自觉为前提。《礼记•曲礼下》说:‘天子祭天地,祭四方’,‘诸侯方祀’。这虽说是周人之礼,但唯天子具有祭天地与四方的资格,则是据有天下四方的政治资格的表现,殷墟甲骨已有无数例证。而诸侯只能‘方祀’,即祭自己所在的相对于天子的方位。”【5】

五行治世理念的主要形式是洛书、河图。洛书是治国理政的总纲,文字是《尚书·洪范》。河图是对《洪范》第一部分“五行”的细节说明,顺时施政的具体化。“尚中”,则体现为《洪范》第五部分“建用皇极”,建中立极,建立政教一统的、代表人民整体利益的稳定政治核心——那是实现持久和平,维系天下大一统的政治重心!

2.洛书河图与阴阳五行之学

在《洪范》“初一曰五行”一条中,有五行的数字排序。“一、五行:一曰水,二曰火,三曰木,四曰金,五曰土。”这些数字后世称为“生数”,分别加上五就是“成数”六、七、八、九、十。东汉郑玄《易·系辞》注云:“天一生水于北,地二生火于南,天三生木于东,地四生金于西,天五生土于中。阳无耦,阴无配,未得相成。地六成水于北,与天一并;天七成火于南,与地二并;地八成木于东,与天三并;天九成金于西,与地四并;地十成土于中,与天五并也。”(唐代孔颖达《礼记·月令》疏引)

郑玄所述的就是河图,生数和成数按“日照顺序”东南西北分列,再配之以历法、农事、物候等,就成为按时施政的“月令”。在宋代河图再现以前,成数屡屡出现在《礼记·月令》《管子·幼官》等“月令”类文献中。

最早的“月令”类文献是《尚书·尧典》“敬授民时”。其中提到五行的方位、时节、相应的物候及农事活动。原文古奥,付金财先生释义如下:羲氏、和氏按照帝尧的安排,羲仲到东海之滨,具体的观测地点是旸谷。恭敬地祭祀日出。他们通过辨别东方天象、观察天象变化对万物的作用、调研农事活动,来制定节令,按照节令开展农事。以昼夜时间平分的那一天作为春分,春分之日,南方朱雀七宿在黄昏时分出现于观测点正南方的天空。于是将昼夜平分和此天象作为春季第二个月的开始。朱雀七宿同时出现的春分作为春季第二个月的开始。春分之后,动物们生机勃发,开始交尾生衍繁殖,农事活动开始进行,这时应该组织农人们下地耕种。【6】《尚书·尧典》:“分命羲仲,宅嵎夷,曰暘谷。寅宾出日,平秩东作。日中,星鸟,以殷仲春。厥民析,鸟兽孳尾。”

我们将《尚书·洪范》第一畴五行的主要内容与《尚书·尧典》“敬授民时”的方位、季节、民事内容放到河图中,这样“五行”时序会一目了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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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片说明:河图中的“天”“地”分别代表奇、偶数。“一曰水”,指水的数是一,其他依次类推。“地六成水于北,与天一并”,是说成数六居北,与“天一”并列,其他依次类推。中间一行从左到右、从上到下表示时节、民事、五行、五味。

另据《史记·历书》《管子·五行》等,黄帝已建立“五行”,考虑到五方与颜色相配观念的古老性、普遍性,这是可能的。《管子·五行》说:“昔黄帝以其缓急作五声,以政(政,通‘正’——笔者注)五钟。……五声既调,然后作立五行以正天时,五官以正人位。人与天调,然后天地之美生。”

“人与天调,然后天地之美生”。只有生产生活与自然相适应,人类才能与外在环境美美与共,协调共生。以此为纲,先圣制定了人的无限欲望与有限自然资源相平衡的礼。中华礼义文明在注重保护环境,发展生产的同时,节制消费、节制资本,使人民各安其位、各尽其职。《荀子·礼论》开篇论礼的产生:“人生而有欲,欲而不得,则不能无求。求而无度量分界,则不能不争;争则乱,乱则穷。先王恶其乱也,故制礼义以分之,以养人之欲,给人之求。使欲必不穷于物,物必不屈于欲。两者相持而长,是礼之所起也。”

中国人依据宇宙人生法则——天道建立起了礼义文明,实现了5000年的持久和平与永续发展,至今生机勃勃,这是怎样的奇迹啊!

去埃及、土耳其这些古老文明故地游学,面对令人叹为观止的建筑遗址,美轮美奂的各种遗物,有情人总会为那些辉煌文化的中绝黯然神伤。试想,4500年前埃及金字塔文明持续发展至今会是什么样?而中华文明,真的从4500年前绵延到了21世纪的人工智能时代,其文明形态与时俱进,生生不息。

面对西方国际体系带来的种族灭绝和野蛮战争,面对近乎无解的全球资源与环境危机,建基于“天道”而非“神道”的中华文化为人类未来提供了可替代道路,重新点燃了我们的希望。

每念及此,一种庄重的自豪感就会油然而生。那不是“说坏别人、讲好自己”的狭隘民族主义,而是一种历经数千年风吹雨打得来的文化自信、一种深深植根于人类文明集体记忆的心声——

做中国人,当得!

注释:

【1】顾颉刚、刘起釪:《尚书校释译论》,中华书局2005年版,第868-871页。

【2】[美]米尔恰·伊利亚德:《神圣的存在:比较宗教的范型》,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08年版,第353-355页。

【3】乔健编著:《印第安人的诵歌》,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04年版,第39-40页。

【4】庞朴:《五行思想三题》,收入《庞朴文集》第一卷,山东大学出版社2005年版。

【5】庞朴:《阴阳五行探源》,收入《庞朴文集》第一卷,山东大学出版社2005年版。

【6】翟玉忠、付金财:《中国人的政治教科书〈今文尚书〉》,华龄出版社2024年版,第8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