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翟玉忠 蔡青 发布时间: 2026-06-11
经义:
本篇记载孔子及其弟子曾子、子路等关于丧葬的言行,叙事性强且充满哲理。其中曾子易箦与申生赴死的故事,让我们看到先贤超越生死的人生修养境界——面对死亡,他们坚守礼法,修持德行,死而不已!诚如《郭店楚简·五行》所说,君子从事于人道之善,因为是世间事业,身体有生有灭,善业亦有始有终。君子修习天道之德,是从身体起修,深入心地,所以有起点而没有终点。“君子之为善也,有与始,有与终也。君子之为德也,有与始,无与终也。”
曾子病危,坚持要儿子更换不合其“士”身份的华美竹席,以求“得正而毙”。即便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依然要恪守礼法、职分,维护人格的完整。席子在这里是“礼”的象征,更换席子,是曾子对自己“士”名分的最终确认与坚守。他将礼的精神内化到了生死一线的生命实践之中,使得死亡不再是生物的终结,而成为道德生命的无限延展——这是一种超越性的“慎终”!
而晋献公世子申生的悲剧,则展现了礼法在伦理困境中的艰难抉择。面对骊姬谗言,申生拒绝辩解出逃,选择从容赴死。人们谥申生为“恭”,后世或讥其“愚忠”。事实上,申生的选择既非简单的愚忠,亦非现代个人主义视角下的自我牺牲,而是在君父一体时代的一种理性选择。特别是他最后对老师狐突的嘱托,将国家安危置于个人冤屈之上,让礼超越家国伦理,升华为文明存续的责任担当。
本篇第一幕动人心魄:孔子闻子路死讯,先哭于中庭,当得知子路惨遭“醢之”之祸,夫子“遂命覆醢”。肉酱本为日常食物,孔子联想到弟子惨状,触目伤怀,故弃之不食。心爱的弟子被人剁成肉酱,孔子该有多悲痛啊!他没有克制哀情,也没有呼天抢地,而是将汹涌的个人情感化作可被理解、可被共情的行为,深刻体现了“发乎情,止乎礼义”“因人之情而为之节文”的人文精神。
这种“节文”功能,在丧礼的全过程中都有体现。子思论丧礼强调“必诚必信”,礼的程序与器物,根本在于帮助生者竭尽诚意、不留遗憾地表达对逝者的敬爱。每个仪式环节都做到“必诚必信”,情感亦随之落实深化。因此之故,“君子有终身之忧,而无一朝之患”,有对逝者的绵长怀念,而无一时的绝望虚无,不会损害自己的身体和现世的生活。逝者已矣,生者当超越死亡阴影,活于温情光明之中。
进而言之,如何看待并调和“情”“礼”二者,是礼在实践中的大智慧。子路为姐姐服丧,过期而不除,因为他兄弟少,内心不忍。孔子并未简单地斥其违礼,而是启发他说,先王制礼,本就是为了疏导和安顿人人皆有的不忍之情,而无意给人们套上道德枷锁。
礼的最高境界是情感与礼文(理性)的和谐统一,是内在诚敬与外在仪节的完美交融。它规范情感,安顿人伦,赋予生命以超越生物性的文明厚度。在价值多元的今日,重读经典,有助于我们唤醒这份宝贵的生命中道,让自身有所皈依。
经文:
孔子哭
曾子曰:“朋友之墓,有
子思曰:“丧三日而
孔子少孤,不知其墓。殡于
邻有丧,舂不相;里有殡,不巷歌。
丧冠不
周人以殷人之棺椁葬
夏后氏尚黑,大事敛用昏,戎事乘骊,牲用玄。殷人尚白,大事敛用日中,戎事乘翰,牲用白。周人尚赤,大事敛用日出,戎事乘騵,牲用骍。
晋献公将杀其世子申生,
鲁人有
鲁庄公及宋人战于
曾子寝疾,病。
始死,充充如有穷;既殡,瞿瞿如有求而弗得;既葬,皇皇如有望而弗至。
孔子既祥,五日弹琴而不成声,
死而不吊者三:畏、厌、溺。
子路有姊之丧,可以除之矣,而弗除也。孔子曰:“何弗除也?”子路曰:“吾寡兄弟而弗忍也。”孔子曰:“先王制礼,
语译:
孔子在寝屋中庭为子路哭丧。有人前来吊唁,孔子以主人的身份拜谢。哭过之后,召进前来报丧的使者,询问子路死时的情况。使者说:“被剁成了肉酱。”孔子于是命人倒掉家中的肉酱。
曾子说:“朋友的墓地,有了去年的草——朋友入土为安满一年后,就可以不再哭他了。”
子思说:“人死后三天就要入殓停柩,凡是随遗体入殓的衣物,一定要尽心置备,依礼而行,不留遗憾。三个月后下葬,凡是随棺下葬的明器,一定要尽心置备,依礼而行,不留遗憾。服丧虽以三年为期,但对逝者却永远不能忘记。所以君子对逝去的亲人始终怀念,但不致毁伤身体。所以在亲人忌日那天不做娱乐之事。”
孔子很小的时候父亲就去世了,不知道父亲墓地所在。多年后母亲去世,孔子将其灵柩停放在五父之衢。看见的人都以为孔子要安葬母亲了,其实孔子为慎重起见,将母亲灵柩暂时停放,这样也能引起人们的注意和议论。孔子后来从老邻居鄹曼父的母亲那里,打听到父亲墓地之所在,终于将母亲与父亲合葬于防地。
邻家有丧事,舂米时不唱歌;同里有丧事,不在巷子里唱歌。
服丧所戴的丧冠,两侧冠带在颔下相结,不要垂穗儿。
有虞氏时烧土制瓦棺,夏代在瓦棺四周砌砖,殷人伐木制内棺外椁,周人在木制棺椁外放置柳和翣扇。
周人用殷人的棺椁埋葬十六到十九岁的夭亡者,用夏代的塈周埋葬十二到十五岁的夭亡者及八到十一岁的夭亡者,用有虞氏的瓦棺埋葬七岁以下的夭亡者。
夏代崇尚黑色,丧事入殓在傍晚天黑时进行,军事行动乘驾黑色的马,祭祀用黑色的牺牲。殷人崇尚白色,丧事入殓在日中时进行,军事行动乘驾白色的马,祭祀用白色的牺牲。周人崇尚红色,丧事入殓在日出时进行,军事行动乘驾红色的马,祭祀用红色的牺牲。
鲁穆公的母亲去世了,就派人问曾申:“该怎么办丧事?”曾申答:“我听我父亲说过:父母之丧,做儿子的,哭泣以表达悲哀,穿着齐衰、斩衰丧服以表达悼念,因哀悼而不吃干饭只喝稀粥,在这些大的礼节方面,上达天子下至百姓都是相同的。用麻布做盖棺的帷幕是卫国的礼俗,用绸帛做盖棺的帷幕是鲁国的礼俗,这类小节就不必强求一致。”
晋献公听信骊姬谗言,将要杀掉嫡长子申生,公子重耳对申生说:“你为什么不向父亲解释,说自己是被诬陷的呢?”申生回答说:“不可以。他老人家宠爱骊姬,我如果把事情挑明,那就太让父亲伤心了。”重耳又问:“那么你为什么不出走呢?”申生又说:“不可以。父亲认为我要杀害他,天下哪里有目无君父的国家呢!背负谋害君父的恶名,我能投奔哪儿呢?”申生派人对老师狐突说:“申生我有罪,没有听从您的话,以致陷于死地。申生我不敢贪生怕死。虽然如此,我们国君老了,小儿子尚幼,国家多难,您不出来辅佐我君吗?您如果肯出来辅佐我君,那我就感恩戴德甘心去死了。”再跪拜磕头而后自杀。申生对君父可谓百依百顺,因此给他的谥号为“恭”,称为“恭世子”。
鲁国有人为父母服丧期满,早上刚进行了大祥祭,晚上就唱起歌来,子路很是讥笑他。孔子说:“由,你责备他人总没完没了吗!人家服丧三年,也已经够长久了啊!”子路出去后,孔子又说:“其实也等不了多久了,能再过一个月唱就好了。”
鲁庄公和宋国人在乘丘作战,县贲父为驭手驾车,卜国为车右护卫。马突然受惊而翻车,鲁庄公摔了下来,幸亏随从的副车递给他登车挽索,救他上了车。庄公说:“这是我事先没有占卜选择驭手的缘故。”县贲父说:“平日驾车从未出意外,今天马却受惊而翻车,这是我临阵无勇啊。”于是下车突入敌阵战死。后来,马夫刷洗庄公的战马,发现马腿内侧中箭。庄公闻报后说:“这次事故不是县贲父的罪过。”于是为他写了表示哀悼的诔文。士这个阶层有诔文,是由此开始的。
曾子卧病在床,病情严重。弟子乐正子春坐在床下,儿子曾元、曾申坐在脚旁,另有少年侍者坐在角落,执烛照明。少年说:“华美又光滑,这是大夫用的竹席吗?”子春说:“住口!”曾子听到了,睁大眼睛问道:“怎么啦?”少年又说:“华美而光滑,这是大夫用的竹席吗?”曾子说:“是的,这是季孙送给我的,我还没来得及换掉它。曾元,起来把席子换掉!”曾元说:“您的病很严重,不可以移动。希望等到天亮,再为您更换。”曾子说:“你对我的爱还不如那少年。君子爱人是成全他的品德,小人爱人则会姑息他的过失。我现在还求什么?我只求能够合乎礼法死去,如此而已。”于是大家抬起曾子,换掉竹席。把曾子放回席上时,还没安顿好,曾子就去世了。
双亲刚过世,孝子满腔悲痛,好像一切已到尽头;入殓后,孝子目光游移,若有所失又求之不得;等到下葬后,孝子栖栖惶惶,望眼欲穿又若即若离。小祥过后感叹光阴流逝,转眼经年。大祥除服后仍感到空虚失落,心情不畅。
邾国人用箭招魂,大概是从升陉之战开始的。鲁国妇人用麻布束发去吊丧,是从狐骀之战失败后开始的。
南宫縚妻子的婆婆去世,孔子教导她做丧髻,说:“你不要把发髻束得高高的!也不要束得宽宽的!用榛木做发簪,长一尺,束发后的布条要垂下八寸长。”
孟献子为父服丧期满、举行过谭祭后,只将钟磬悬挂起来而不奏乐,可以由妇人侍寝却没有心情进入内宅。孔子称赞道:“孟献子真高人一等啊!”
孔子为母亲服丧满二十五个月,举行完大祥祭后,过了五天开始弹琴,但还不成声调;又过一个月零十天之后,配合笙乐而歌唱才和谐成曲。
有子大概是大祥祭一结束,就穿上了丝质的鞋子,戴上丝带做缨的冠。
死了却不为其吊丧的有三种人:因畏惧而自杀的人,因冒险而致死的人,因侥幸而溺亡的人。
子路为去世的姐姐服丧,到了可以解除丧服的时候,他还没除。孔子问他:“为什么不除丧?”子路答:“我兄弟少,不忍心到期除丧。”孔子说:“先王制定礼法,教人以道,真正行道之人都是不忍心的呀!”子路听从孔子的话,除下了丧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