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正的忠诚是忠于社会、人民和道义(《礼记·曲礼下》之二)

作者: 翟玉忠 蔡青   发布时间: 2026-04-16

经义:

古往今来,由于族群环境和历史的不同,其精神信仰迥异。大凡经济发展较落后,民风质朴的族群,其精神信仰多以上帝、先知的启示为主;凡物质精神上高度发展的族群,多强调先王圣贤依靠民众组织的力量,战天斗地,实现族群生生不息,可持续发展。以此而言,中国先民的精神信仰是高度发展的、先进的。先王、先民们的生存发展经验凝练为经典经学供后人学习,以宗庙建筑、礼仪器物为载体的祭祀文化将祖先和后人凝聚在一起。所以《礼记·曲礼上》谈到学习方法时说:“必则古昔,称先王。”孔子也称自己是“好古,敏以求之者也”。(《论语·述而》)

本节开篇以不容置疑的语气,确立“宗庙为先”的价值排序。居室乃栖身之所,马厩和仓库为资生之具,宗庙则代表精神的归依。古之君子,在物质生活与精神信仰之间,毅然选择了后者为先。这不仅是对祖先的敬畏,也确立了精神生活在人生格局中的统摄地位。

更为发人深省的,是对祭器与祭服的处置态度。“君子虽贫,不粥(粥,通“鬻”,卖——笔者注)祭器;虽寒,不衣祭服”。祭器与祭服,乃礼之载体,神之凭依。虽处贫困寒冻之境,亦不可变卖、亵渎。这划定了一条不可逾越的人格底线:物质生活的困顿,绝不能成为精神信念崩塌的理由。这种“虽贫不粥”“虽寒不衣”的坚守,展现了古人对于文化尊严与家族血脉的珍视。

在消费主义盛行、工具理性至上的当下,我们习惯于将资源首先投向可见的物质享受与实用功能。经文之义,犹如洪钟大吕,提醒我们:一个社会、个体,若失去对精神价值、历史传承与文化根源的敬畏与投入,无论物质多么丰饶,也难免陷入无根浮萍般的虚无。唯有慎终追远、敬天法祖、大道无私的精神引领,方能赋予物质生活以方向和温度。阐扬经典真义、保护文化遗产、重视家庭伦理、涵养内心敬畏,皆是现代意义上的“立宗庙”“造祭器”。

如果说“宗庙为先”、精神高于物质确立了人生的纵向坐标,那么从“大夫、士去国”到“国君死社稷”的一系列规定,则构建了人生的横向坐标——个体生命的终极价值,通过对共同体责任和担当方得实现。

经文对大夫、士出走故国的描绘细腻而沉痛。他们并非简单的离职或搬迁,而是一种近乎连根拔起的生命状态变故。祭器不能带走,要寄存在身份相同的同道家中,这象征着其祭祀祖先、服务社稷的资格被暂时悬置。越过边境后,要朝向故国而哭,并进入长达三个月的“准丧期”——素服、不修边幅、不享乐等。去国苦痛的仪式化,深刻揭示出他们的身份认同与故国、社稷、宗庙、坟墓是血肉相连的。

这种深沉的联结,最终升华为对天下苍生的崇高责任感,为不同阶层赋予了超越个体生命的使命——真正的忠诚不是忠于哪个人,而是忠于社会、人民和道义!所谓“国君死社稷,大夫死众,士死制”。君主的生命与国家共存亡;大夫的生命价值体现在对民众的守护;而士,则要为自己所持守的道义、原则与职责而献身——个人的荣辱生死与公共利益高度统一,铺就了中国人修齐治平的生活路线。

本节还用大量篇幅规范了不同身份者相见、交往的礼节,如士大夫见国君时的“还辟再拜”,不同等级间“无不答拜”的互敬原则,乃至“男女相答拜”的平等互敬。在先贤眼中,等级差异是社会自然分层的结果,只需通过对等尊重的礼制精神平衡之——既维护必要的秩序,又通过互敬传递温情与尊严,防止秩序异化为冰冷的法律和无情的压迫。

现代社会平等观念深入人心。若认为平等是形式的同一或界限的消失,那就会脱离实际,造成混乱和危害。和谐的社会关系,不是消灭一切差异,而是在承认不同角色、地位与职责的基础上,建立普遍、对等的互敬机制。

经文:

君子将营宫室,宗庙为先,厩库为次,居室为后。凡家造,祭器为先,牺赋为次,养器为后。无田禄者不设祭器,有田禄者先为祭服。君子虽贫,不祭器;虽寒,不衣祭服;为宫室,不斩于丘木。

大夫、士去国,祭器不逾竟。大夫寓祭器于大夫,士寓祭器于士。大夫、士去国,逾竟,为坛位,国而哭,素衣、素裳、素冠,彻缘鞮屦、素簚,乘髦马不蚤鬋,不祭食,不说人以无罪,妇人不当御,三月而复服。

大夫、士见于国君,君若劳之,则还辟再拜稽首;君若迎拜,则还辟,不敢答拜。大夫、士相见,虽贵贱不敌,主人敬客则先拜客,客敬主人则先拜主人。凡非吊丧,非见国君,无不答拜者。大夫见于国君,国君拜其辱;士见于大夫,大夫拜其辱。同国始相见,主人拜其辱。君于士不答拜也,非其臣则答拜之。大夫于其臣,虽贱,必答拜之。男女相答拜也。

国君春田不围,大夫不掩群,士不取卵。

岁凶,年谷不登,君膳不祭肺,马不食谷,驰道不除,祭事不;大夫不食粱;士饮酒不乐。

君无故玉不去身,大夫无故不彻县,士无故不彻琴瑟。

士有献于国君,他日,君问之曰:“安取彼?”再拜稽首而后对。大夫私行,出疆必请,反必有献。士私行,出疆必请,反必告。君劳之,则拜;问其行,拜而后对。

国君去其国,止之曰:“奈何去社稷也!”大夫,曰:“奈何去宗庙也!”士,曰:“奈何去坟墓也!”国君死社稷,大夫死众,士死


语译:

国君若建造宫室,要先建宗庙,再建马厩和仓库,最后才建居室。凡大夫置办器物用具,要先制作祭祀用器,再征收祭祀用牲,最后才是生活用具。没有田地俸禄收入的,不置办祭器,有田地俸禄收入的,要先制作祭服。君子即使贫穷,也不售卖祭器;即使寒冷,也不穿祭服;建造宫室,不砍伐坟地的树木。

大夫、士劝谏国君,因国君不从而离开故国,他们的祭器不随人出境。出国前,大夫将祭器寄存在其他大夫家,士将祭器寄存在其他士家。大夫、士离开故国,越过了边境,就设置一哭位,面向祖国痛哭。穿戴素色的上衣、下裳、帽子,撤去中衣的彩色镶边,穿着没有装饰的草鞋,所乘之车的车轼上覆盖白狗皮,乘坐不剪不剃鬃毛的马驾的车,不剪手脚指甲,不剪不剃须发,饮食前不行祭食礼,不向人诉说自己无罪,不与妇人行房,三个月之后才恢复正常的生活。

大夫、士进见他国国君,国君如果前来慰劳,大夫、士要转身躲避,表示不敢当,然后再拜磕头;国君如果在大门外迎接并先拜,大夫、士要转身避让,表示不敢接受,也不敢答拜。大夫、士相见,即使双方贵贱有别,但主人可先行礼拜以表达对客人的敬意,客人也可先行礼拜以表达对主人的敬意。除了吊丧和士见本国国君的特殊情形,其他相见场合中,没有受拜而不答拜的。大夫见别国国君,国君要拜谢其屈尊来见;士见别国大夫,大夫要拜谢其屈尊来见。同国的人初次相见,主人要拜谢客人的屈尊来见。国君对于本国之士的拜礼,不必答拜;如果不是本国之士,就要答拜。大夫对于自己的家臣,即使他地位较低,也一定要答拜。男女之间要互相答拜。

春天,国君打猎时不得合围猎场,大夫打猎时不得袭杀整个兽群,士打猎时不得捕幼鹿、掏鸟蛋。

遭逢凶年,粮食歉收,国君用餐时不杀牲取肺做祭奠,不给马匹喂食谷物,驰道不另行修治,举办祭祀活动不用钟、磬等乐器伴奏;大夫吃饭时不加食稻粱;士宴会饮酒时不奏乐。

没有特别的原因,国君不得撤离随身携带的佩玉,大夫不得撤下家中悬挂的钟磬,士不得撤除屋内摆设的琴瑟。

士进献给国君礼品,几天后国君问他说:“从哪里得到的礼品?”士要再拜磕头然后回答。大夫为私事出国,一定要先请示国君,返回后一定要进献礼品。士为私事出国,也一定要请示,返回后一定要报告。国君慰劳,大夫、士要拜谢;国君询问出行情况,大夫、士要先拜再回答。

国君如果要逃离自己的国家,臣民就要劝阻他说:“为何要抛弃自己的社稷呢!”大夫如果要逃离自己的国家,就劝阻他说:“为何要抛弃自己的宗庙呢!”士如果要逃离自己的国家,就劝阻他说:“为何要抛弃自己的祖坟呢!”国君献身于社稷,大夫献身于民众,士献身于职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