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翟玉忠 蔡青 发布时间: 2026-03-30
经义:
家族成员因亲属受害而对加害方家族展开报复,这种血亲复仇观念在古代许多民族中都存在,15世纪以后,欧洲才普遍禁止了民间复仇。在中国,周代法规努力将血亲复仇纳入礼法轨道,制定了“移乡避仇”制度。
当时政府专设调人一职,负责调解百姓间的仇怨。规定:如果是某人的杀父仇人,就让他躲避到海外去,杀害兄弟的仇人就让他躲避到千里之外去,杀害从父兄弟的仇人就让他不要与被杀者居住在同一国;对于杀君的仇人比照杀父之仇,杀害师长的仇人比照杀害兄弟之仇,杀害主人或朋友的仇人比照杀害从父兄弟之仇。如果不肯躲避,就授给调人琰圭(琰圭,yǎn guī,调人进行抓捕时的凭证——笔者注)抓捕他治罪。《周礼·地官司徒·调人》:“调人掌司万民之难(难,怨仇——笔者注)而谐和之。……凡和难:父之仇,辟(辟,通避——笔者注)诸海外;兄弟之仇,辟诸千里之外;从父兄弟之仇,不同国。君之仇视父,师长之仇视兄弟,主友之仇视从父兄弟。弗辟,则与之瑞节而以执之。”
经文中“父之仇弗与共戴天,兄弟之仇不反兵,交游之仇不同国”,是说血亲朋友有复仇的义务,但也有一定的行动边界与强度阶梯,这样将一种毁灭性力量纳入可预期的文明轨道。而不是说,个人可以不顾礼法规范野蛮复仇。遗憾的是,从2026年2月28日开始的美以伊战争中我们看到,在无政府主义的全球战国时代,以色列这样的古老文明仍毫无边界地追杀他国领导人——人类何时才能摆脱原始的野蛮复仇观念啊!
本节视野由前面的日常起居、人际交往扩至军国大事、生死复仇、卜筮避讳与车马之礼等。可谓礼之所至,无远弗届,经纬万端。
战争虽为杀伐之事,亦需纳入礼的轨道。经文载:“行,前朱雀而后玄武,左青龙而右白虎,招摇在上,急缮其怒。”这不仅是战术安排,更是一种宇宙秩序的投射。布阵效法天文星宿,前后左右皆有定规,以“招摇”星指引,意在将人间征伐置于天道审视之下。这种“法天”的仪式感,使得军事行动超越了单纯的暴力角逐,被赋予了神圣的正当性。
军礼之要,在于“进退有度,左右有局,各司其局”。纪律乃军队之魂,礼在军中即表现为严明的纪律与分工。各司其职,方能形成如臂使指的整体力量。“急缮其怒”一言尤为精妙,它非纵容暴怒,而是将士气凝聚成一种威严正义的力量,以雷霆之势吊民伐罪。
古人在面对未知命运时,审慎而敬畏,因此卜筮,它并非简单的迷信,而是一种决策程序和社会心理调节机制。通过庄严的仪式,使人建立起对自然法则与天命的敬畏。在重大决策面前,卜筮提供了一种超越个人私智的权威依据,统一了意志,消解了疑虑。同时又规定:“卜、筮不过三,卜、筮不相袭”。占卜虽为沟通天意之途径,却非可无限索取的工具。《尚书·洪范》所载“谋及卿士,谋及庶人”,占卜只是决策链条中的一环,人的智慧、集体商议同样重要。可见古人在敬畏天地超越力量的同时,也强调人的主体性与责任担当。
本节还大量涉及车马之礼,从国君车驾的规制到驾车人的礼仪,可谓巨细靡遗。繁复礼仪背后体现的是一种“畏大人”之心。特别是对专驾国君车的路马有严苛规定——哪怕只是践踏其刍草、数其年齿,皆被视为对权力的僭越。这并非粗暴的苛政,而是通过将国君的物质载体神圣化,来确立政治核心的权威,从而保障政通人和——政令畅通、社会稳定。
经文:
父之仇弗与共戴天,兄弟之仇不
临祭不惰。祭服敝则焚之,祭器敝则埋之,龟
君车将驾,则
凡仆人之礼,必授人绥。若仆者降等,则受,不然则否。若仆者降等,则抚仆之手,不然则自下
客车不入大门。妇人不立乘。犬马不上于堂。
故君子式
君命召,虽贱人,大夫、士必自
介者不拜,为其拜而
仆御妇人,则进左手,后右手。御国君,则进右手,后左手而俯。
国君不乘
车上不
语译:
国君外出盟会,史官带着书写工具,士带着会盟资料。行军时,前方有水,前导车就挂起画有青雀的旗帜;前方有尘土,就挂起画有鸣鸢的旗帜;前方有车马,就挂起画有飞雁的旗帜。前方有军队,就挂起老虎皮。前方有猛兽,就挂起貔貅皮。行军的阵形,前应南方朱雀七宿,后应北方玄武七宿,左应东方青龙七宿,右应西方白虎七宿,上方是北斗七星,令兵将士气高昂威猛强健。进退有节度,左右各有分部,将士各管一部,各司其职。
杀害父亲的仇人,不能与他共处于同一天地间,一定要为父报仇;杀害兄弟的仇人,随身携带武器以备复仇;杀害朋友的仇人,不与他共处于同一国家。
国都四郊布满作战堡垒,这是公卿大夫们的耻辱。国土虽然广大,却荒废而没有得到开发,这是管理乡邑的士的耻辱。
参加祭祀时,不可怠惰。祭服穿坏了就烧掉,祭器用坏了就埋掉,卜筮用的龟甲、蓍草坏了就埋掉,祭祀用的牲畜死了就埋掉。凡拿着祭品到国君的宗庙去助祭,祭后要自行撤去祭品牲俎。
丧礼举行过卒哭祭礼后,就要避说死者的名讳。按礼不避讳和名同音的字,双字的名不必同时避讳,避讳其一即可。得以侍奉父母的,就要避称祖父母之名;没来得及侍奉父母的,就不必避称祖父母之名。在国君面前不避个人家讳,在大夫面前则要避国君之讳。教学《诗经》《尚书》等经典时不用避讳,书写文书、文章时不用避讳。在宗庙中祝告时不用避讳。国君夫人的家讳,臣子即使当着国君的面也不用避讳。妇人的名只在家里避讳,出了家门就不用避讳了。服大功、小功之丧的人可以不避死者的名讳。进入别的国家要问清该国的禁忌,进入别的都邑要问明当地风俗,进别人家要问主人的家讳。
外事要在奇数日进行,内事要在偶数日进行。凡以卜、筮来选定日期,若在十天以外的某天就称为“远某日”,十天之内的某天就称为“近某日”。办丧事要先卜问远日,办吉事要先卜问近日。卜、筮时要说:“为选择良辰吉日,要借您这灵性的大龟来占卜,要借您这神性的大蓍来占问。”无论以龟甲占卜或以蓍草占问,都不能超过三次。占问同一件事,卜与筮不能交替反复使用。以龟甲占问叫作“卜”,以蓍草占问叫作“筮”。卜筮是前代圣王用来使人们信服所选定的日期,崇敬所祭祀的鬼神、畏惧所制定的法令的,也是用来帮助人们判断嫌疑、决定犹豫的。因此说:“有疑虑卜筮,就没人非议;占得吉日行事,就定会顺利。”
国君的车将要套马时,驾车人应手拿马鞭立在马前;套上马后,要查看车厢前及左右的木围栏并试驾。驾车人抖落衣服的灰尘,从右侧上车,拉着自己用的登车绳索上车跪坐,拿起马鞭,两手分握缰绳,驱车向前走五步,然后停住。国君出来上车时,驾车人一只手把马缰绳并在一起握住,另一只手将国君登车拉手用的绳索递给国君。国君上车后,左右臣子退到路两旁避让。驾车人驱车疾行,车到了大门,国君按住驾驶人的手,示意停车,回头命令陪乘护卫上车。车子经过城门、里门和沟渠时,陪乘护卫要下车步行。
凡驾车的人,按礼一定要把登车拉手的绳索递给乘车的人。如果驾车人的地位低于乘车人,乘车人就接受登车拉手的绳索,否则就不能接受。如果驾车人身份低于乘车人,乘车人要先按一下驾车人的手,表示不敢当,然后接过绳索;如果双方地位平等,乘车人就要从驾车人手的下方接住绳索。
客人的车不驶入主人家门。妇人乘车不站立。赠人犬马时不牵到堂上。
君子乘车,途中遇到老人时要伏轼行礼,经过卿大夫的官署时要下车。进入国都,车马不可以奔驰;进入里巷,要伏轼致敬。
如果国君派使者传命召唤,即使使者地位低下,大夫、士也要亲自迎接。
身穿铠甲的人不行跪拜礼,因为着厚重铠甲行拜礼有损军容。
随葬的祥车要把左边的座位空下。臣子乘国君的车不敢将左边的座位空着,坐在车子的左位就要俯身凭轼以示谦逊。
为妇人驾车,驾车者要坐在中央,妇人在左,为了避嫌,驾车者左手在前操控缰绳,右手在后,稍微侧身背对妇人。为国君驾车,驾车人居中,右手在前操控缰绳,左手在后,稍微俯身以示敬意。
国君不乘不合法度的车。
在车上不大声咳嗽,不指手画脚以免让人疑惑。站着乘车,向前看时只能看轮转五周的距离;凭轼示敬时,眼光要落在马尾上;回头看时,眼光不得超过车轴两端。在国都之中行车,就用竹帚搔摩马身,不要让马奔驰,不要让尘土从车辙中飞扬出来。
国君路过宗庙要下车,见到祭祀用的牛牲要凭轼行礼。大夫、士经过国君宫门,一定要下车;遇上国君专用的马,要凭轼行礼。乘坐国君专用的马车,要穿着朝服,马鞭放在车上但不敢使用,不敢让驾车者递送登车的绳索,居于车子左边的位置,一定要俯身凭轼表示恭敬。牵着驾国君车的马走,一定要走在道路的中间——用脚踩踏其马的草料,要受责罚,掰开马嘴数齿看其年岁,要受责罚。
